接下来两日,河滩地上的铁锹和镐头几乎没停过。
石大刚抡镐抡得虎口裂了道口子,拿布条缠了一圈继续干,
李海田的腰累得直不起来,蹲在沟沿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抄起铁锹接着铲土。
林清山从早到晚都在工地上盯着,哪里挖深了哪里挖浅了都拿尺子一一量过,沟壁要用锹背拍实了才让下一段接着往下挖。
两天的工夫,那条约莫十五丈长,三尺宽,两尺深的地基沟槽从南北两端汇合到了中间,
最后一道接口处的土块被林清山亲手一锹铲开,整条沟槽贯通一气,从南到北笔直地卧在河滩地上。
到了三月十八这天,日头比前些日子更亮了些,风里带着河滩上春草初长时特有的青涩气味。
林清山站在地基沟槽北端,看着底下那排整整齐齐的底梁标位,转身朝众人说了一句,
"今日架底梁。"
工地上的人把之前码在坡下晾晒的那些粗大杉木一根一根抬过来。
三四个汉子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兜住两端,一头抬一头拖地往前挪,在松软的河滩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林清山自己走在最前面,肩膀抵着那根底梁的一侧,双手托住梁身的下缘,掌心和粗粝的树皮之间隔着一层磨得发硬的布手套,
他弯着腰,整个人的重心压得低低的,每走一步脚掌都牢牢踩实了才换下一步。
"落!!"
他喊了一声,四个汉子同时松了手劲,那根粗重的底梁缓缓地降进了沟槽里,梁身的底部触到沟底预先铺好的碎石垫层时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震得沟沿的碎土簌簌地落了几缕下去。
林清山松开手直起腰来,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蹲下去拿手沿着底梁跟沟壁的缝隙摸了一圈,又拿尺子量了量两端的高度差,确认左右误差在一指之内,才朝旁边的石满仓点了点头。
第二根,第三根底梁依次落了位。
每落一根,林清山都亲自蹲下去量一遍,摸一遍,确认一遍。
他嘴里的指令不多,每一句都简洁干脆,
"往东挪半寸","北头再垫一锹碎石","这根梁的榫头没对正,抬起来重落一次"。
工地上没有人嫌他啰嗦,都知道这是船台的命根子,梁不正则台不稳,台不稳则船便立不起来。
到日头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底梁已经落了五六根,整条龙骨线两侧对称排列,横平竖直地嵌在沟槽里,像一具骨架的脊梁骨刚刚就位。
林清山把第一枚铁箍套在最大的那根底梁的接口处,铁箍的内沿贴着木头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他用铁锤轻轻敲了两下确认箍紧了,然后把铁钉一根一根地钉进箍口的小孔里。
"铛~铛~~铛~~~"的敲击声在河滩上清脆地回荡着。
村道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七八个村民,有的端着饭碗站着看,有的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最前头,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
有人嘀咕了一句,
"林家这船台可真不小,你看那底梁,比我家房梁还粗。"
旁边一个老农磕了磕烟袋锅子:
"看着粗,活做得仔细着呢,你看清山那架势,每根梁都要量一遍,松一毫都不行。"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了话,
"那可不,人家是正经匠人做出来的图纸,又不是随便搭个棚子。"
几个孩子听大人说得热闹,自己看不明白,只盯着铁锤敲铁箍时溅出来的火星子看,嘴里跟着"铛铛"地学声响。
林清山没有理会路边那些围观的人。
他把最后几枚铁钉敲紧之后,拿拇指沿着铁箍内沿又摸了一圈,确认所有接口都咬合紧了,才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腰间的布带上挂着一圈汗渍印子,后背的短褂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喘出的热气在正午的日光底下细细地散着。
底梁落了七根。
北端到南端,整整齐齐排了一溜,铁箍在太阳底下一颗一颗地泛着青光,新木头和铁件的气味混在一起,在河滩地的风里飘出去老远。
日头往西偏的时候,工地上的人陆续收了家什。
林清山最后一个走,蹲在沟槽边上把那排底梁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晚饭时候堂屋里的油灯亮着,
周桂香把最后一碗炖骨头汤端上桌,林清山端着粥碗说了一句,
"清舟,今日已经开始架底梁了,底梁落了七根,箍也打好了,照着这个进度,
最多再有七八日,船台就能搭起来。"
林清舟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然后转向张春燕,
"大嫂,明日辛苦你一个人守着捎带行,我和小五得出一趟门。"
张春燕抬头看了他一眼,应得干脆,
"没问题,铺子里的事我一个人能盯住,货单我都熟,来收货的船户也都认得脸。"
周桂香在旁边听了,放下手里的筷子,
"出什么门?去哪儿?"
"去买船料,镇上那几家木材厂我都去看过了,挑不出能做十丈大船的材料来,
造船台的底梁撑柱那些粗料咱家山上的倒勉强够使,可真到了造大船的时候,龙骨和船舷用的料,镇上根本没有,
我打算明日去青浦县的木市看看,那边的料比镇上齐,若连青浦县都寻不着合用的,便只能往府城跑一趟了。"
周桂香了然,
"那你们明日早些出门,路上当心。"
林清流在旁边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三哥,明儿咱们走早一些,早到早看早挑早回,晚上还要拉货回来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