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在那几根南疆老杉木前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手指从木料的根部一路摸到梢头,指腹在几处节疤上反复按了按,又凑近了看那些细微的裂纹走向。
方脸掌柜站在一旁,见他看得这样细,嘴里的吆喝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从方才的得意慢慢转成了几分拿不准,
这人这瞧法,分明是行家。
"掌柜的,"
林清舟终于开口,指节敲了敲面前那根杉木的中段,
"这根料心材确实扎实,纹理也顺,做船壳板是上好的,但我要的不是船壳板。"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林场深处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垛,
"你这儿,有没有三丈六以上的整料?"
掌柜的一愣,眼皮子又跳了一下,
"三丈六?公子,您要做多大的船?"
"十丈。"
林清舟说得轻描淡写,
掌柜的倒抽一口凉气,腰又塌下去半寸。
十丈的船,那可是正经的海船规制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烟杆子都忘了往嘴里送,忙不迭地转身引路,
"有有有!公子里边来,后头那片料场,专门屯大料的,不是我吹,方圆二百里,您可找不出第二家能拿出十丈船料的林场来...."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里最大的一把,弯着腰开了后头一道铁栅栏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清舟跟着他走了进去。
后头的料场比前面开阔得多,日头从高高的棚顶直接照下来,几十根粗大的木料横七竖八地架在离地三尺的石墩上,每一根都有合抱粗细,最长的那几根几乎顶到了后墙。
林清舟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到第一堆料跟前,是一排十来根的圆木,表皮粗糙,颜色偏深褐。
他蹲下来,指甲在断面处轻轻一刮,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油杉?"
掌柜的眼睛亮了,
"公子好眼力!正是南岭油杉,三年陈料,您看看这油性..."
他用手掌在断面上抹了一把,掌心立刻浮出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
"做龙骨,十年不蛀。"
林清舟没接话,从怀里又摸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
他走到旁边一张空木案上,把纸卷展开,四角用随手捡的小木块压住。
那是一幅船图。
掌柜的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图上画着一艘三桅帆船,线条精细,每一处的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船身正中用朱笔圈出了一道长长的龙骨线段,
旁边批着几个蝇头小楷,
"油杉为佳,铁力木更胜"。
林清舟的手指顺着龙骨的线条缓缓划了一遍,抬起头来看那堆油杉,挨根走过去,用脚步丈量长短,在一根最长的那根面前停下来。
这根料足有四丈多,通体浑圆笔直,根部断面的年轮紧密匀称,间距几乎一致。
他屈指叩了叩,声音比方才在杉木上更沉更闷,"咚"的一声,余韵悠长。
他回过头来,朝掌柜的说,
"这根龙骨料我要了,到时给我刨去两端各三寸的腐边。"
掌柜的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嗐",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这人连腐边都自己量过了,是真正懂行的。
林清舟又走回那幅船图前,目光往船肋那一块移过去。
图纸上画着三十几道弧形线条,每一道旁边都标注了弧度和宽度。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扫了一圈料场里的木料,忽然朝东头那堆弯弯曲曲的料走过去。
那堆料跟前面的圆木完全不同,一根一根都带着天然的弧度,有的弯得像张弓,有的扭曲成麻花劲儿,堆在那里跟一堆歪脖子树似的,看着就不像正经木料。
掌柜的见他往那堆走,赶紧跟上来,
"公子,那是榆木和柞木的弯料,做寻常家具用不上,一直堆在那儿..."
"做船肋正好。"
林清舟已经蹲下去了,挑出一根弧度最大的榆木料,手掌顺着弯势从头抚到尾,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纹理。
他站起来把那根料扛在肩上试了试沉,放下来时点了点头。
"船肋一共三十七根,每根的曲度都不一样,你这堆弯料里,有多少是南榆?"
掌柜的一愣,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我倒是没细分,榆木柞木混着堆的......"
林清舟也不恼,自己走过去一根一根地翻。
他看料的方式跟看前面那几根完全不一样,摸纹理,试重量,偶尔拿指甲掐一下木面看硬度,挑得极慢。
林清舟挑了大半个时辰,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从那堆弯料里选出十来根榆木,又挑出五六根柞木,按照大小长短分了三个堆。
林清流靠在远处的木垛上,馒头早就啃完了,怀里那布兜空了一半。
他看着三哥满场子转悠,这边摸两下那边叩三声,时不时走回那幅摊开的船图前面比照一番。
心里想着,小四嫂带回来的认木料的诀窍,三哥总是抽空就看就背。
想来就是在这种时候好派上用场吧。
林清舟此时拿着图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甲板横梁那一块停住了。
图纸上画着七根横梁,每根上面标注了跨度尺寸和承重要求。
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在料场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定在了墙脚那几根又粗又方的老榆木上。
"掌柜的,"
他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根的侧面,
"这四根榆木方料,尺寸多少?"
掌柜的小跑过来,手里早没了烟杆子,两只手在短衫上擦了两下,殷勤得恨不得帮林清舟把那木料抱起来,
"这根长两丈八,宽一尺二,厚九寸,干透了整整一年半,做梁的话..."
"够了。"
林清舟用脚步量了一下那根料的长度,又弯腰看了看断面,指腹按了按木面的硬度,
"七根横梁,跨度依次递减,最长的那根两丈四,你这几根刨掉表皮之后,尺寸绰绰有余。"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在图纸上甲板横梁的标注旁边添了几个小字,
"榆木,四根足用,余料可做舷墙。"
掌柜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那几笔字,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人连余料做什么都想好了,等于说这整张图纸在他脑子里是立体的,每一块木头安在哪个位置,他都门清。
他轻轻咳了一声,脸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底下,多了一层实打实的恭敬,
"公子,您这一船料,怕不止二三百两的事吧?"
林清舟收好炭笔,把图纸重新卷起来,塞回怀里。
"掌柜的,我还没看完呢。"
林清舟说道,
"桅杆的料,你领我去看看,三根桅杆,主桅要四丈二,头桅三丈,尾桅两丈四,
我要看你这里有没有一整根出得了四丈二的杉木。"
掌柜的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忽然一拍大腿,嗓门都破了音,
"公子!您跟我来!后头那棵我藏了五年的老杉,一直没舍得开料,就是为了等一个识货的人!"
他领着林清舟往更深的料场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一大截,腰间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响得又急又密,像催着人去开宝箱似的。
林清流从木垛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抱着半袋馒头慢悠悠地跟在后头,嘴里自个儿嘀咕了一句,
"得,三哥这是要把人老底都给抄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