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码头,船身很快离了岸。
回程逆流而上,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
日头从头顶渐渐往西偏,河面上的光从白亮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两岸的田舍和树木缓缓往后退,
林清流换了两次手摇橹,看着林清舟站在前面撑船的背影,心里暗暗想着,
‘三哥惯会说那些好听的,什么兄长...自家兄弟的...’
心里想着事,林清流今日便格外沉默,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橹叶拨开水面的哗哗声在船舷两侧一路响着。
船到清水村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西边那排树梢底下去了,暮色从河面上铺过来,把码头库房门口挂着的灯笼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库房的门敞着,里头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林清芬正站在柜台后面,接过一个船户递来的单子,低头在上面画着押。
林清流从船上跳下来,把缆绳系好,三两步跑进库房,朝林清芬喊了一声,
"二姐,我来帮你",便绕到柜台后面去接过了那叠单子。
林清舟没进库房,沿着村道往回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灯已经亮了,灶房的方向飘出饭菜的香气。
院子里的暮色还没完全沉透,浅浅的一层灰蓝色笼在屋檐和墙头上面,柏川正站在堂屋门槛外面,两只手扶着门框,两条小短腿分开了站着,正努力地朝院子里迈了一步。
脚落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门框稳住了,又抬起另一只脚往前迈了一步,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又得意的神情。
知暖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安安静静地看着哥哥迈步。
她比柏川足足高了小半截,手长脚长的,站在那里像一株抽了条的小苗,大人们前些日子站在一起比的时候都惊奇,说"这丫头往后怕是要长个大高个"。
她也不着急走路,就那么稳稳地站着,两只眼睛黑亮亮地看着柏川摇摇晃晃地往前挪,嘴唇抿着,像是在替哥哥使劲一样。
柏川又迈了两步,终于走到了离门槛约莫三尺远的地方,站住了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槛,咧开嘴露出几颗米粒大的小白牙,"啊啊"了两声,给自己的壮举配了个音。
林清舟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脚步放轻了些,没有出声惊动两个孩子,只站在几步开外看着。
柏川看见他回来了,朝他伸了一下手,嘴里又"啊啊"了两声,步子却没有动,大约是方才那几步已经耗尽了今日的力气。
堂屋里面,张春燕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编包。
她手里捏着一片削好的竹篾,正沿着筐底的纹路一圈一圈地绕着收口,桌上摆着好几只已经编好的圆包和蝴蝶包,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篾的纹路在灯下泛着浅淡的光。
林清舟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几份新谈好的契书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
张春燕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活没停,问了一句,
"青浦那边有结果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
"祥云阁的钱掌柜定了三十只蝴蝶包和圆包,初一交货,下个月初一需要凑齐。"
他把契书推到她面前,
"大嫂,竹编的事你安排,能赶得出来吗?"
张春燕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已经编好的成品,又算了算日子,还有半个月的功夫,心里一盘算就有了数,
"能,家里本就还有些存货,刘秀云和李翠英手早就已经稳了,何秀姑和柳眉也都能出活了,还有半个月,绰绰有余了。"
她说得干脆利落,手里那根竹篾也恰好绕完了最后一圈,拿剪子剪断收尾,一只圆包便妥帖地落在桌上,编口圆润齐整。
林清舟看了一眼那只新编好的包,又看向张春燕,补了一句,
"大嫂,这些活你尽量都交出去,全交出去也行,你把关就行了,她们做出来的活你只管收,把工钱结清楚。"
张春燕听了,也不多问,只干脆地应了一声,"好",又低下头去拿下一片竹篾。
林清舟从堂屋出来,看着天色还早,便沿着村道往自家船台走去。
林清舟走到船台跟前的时候,林清山正蹲在一块船板跟前,手里攥着一把刨子,沿着木板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推过去,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刃口翻出来,落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他干了一整天的粗修活,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面,小臂上的筋肉随着推刨的动作一鼓一松。
晚秋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刮刀,正在清理船板接缝处的毛刺。
她穿了件靛蓝的短褂子,袖口用布带子扎紧了,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盘在脑后,鬓边碎了几缕下来,被河风吹得轻轻晃。
从船厂回来就已经过了申时正,晚秋换了衣裳就来了船台,这会儿干了快大半个时辰了,面前那块船板的精修活已经见了眉目。
林清舟缓步走近,林清山没抬头,手底下的刨子还在往前推。
倒是晚秋先抬起眼来看了一眼,见是他,喊了一声,“三哥”,又低下头去继续刮手上的活。
"大哥。"
林清舟叫了一声,在木料堆旁边找了块平整的木板坐下来。
林清山这才停下来,直起腰,把刨子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笑着应了一声,
"回来了?生意谈妥了?"
"妥了。"
"那挺好。"
林清舟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了一阵蹬蹬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林清流正快步朝这边跑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