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五月十六，天光刚亮透，清水村码头边的雾气还没散尽，清水号已经解了缆绳。
卯时正，船头破开薄薄的晨雾，沿着河道稳稳地往下游驶去。
林清流站在船尾掌着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半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张大海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竹篙撑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昨夜没散尽的暖意，精神头倒是足。
林清舟坐在船头，一个蓝布包裹搁在脚边。
他正低头翻着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偶尔抬头看看两岸的景致，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船舱里还坐着林茂源，张春燕，林清河和晚秋四个人。
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把一夜的困倦都吹散了。
船行了小半个时辰，河面渐渐宽了起来，两岸的屋舍也密了。
到了仁济堂附近的河岸，林清流把橹一偏，船身缓缓往右靠，
林茂源站起身，把医书收进袖筒里，朝船尾的林清流说了声"靠稳些"，又转头跟大伙招呼，
"我先下去了。"
张大海连忙站起来扶了一把船沿，
"老亲家慢走。"
林茂源摆摆手，踩着船板稳稳上了岸，回头朝船上的人点了点头，
"都忙去吧。"
张春燕也跟着站起来，把小布包往肩上一挎，
"我也下了，铺子该开门了。"
她下了船，又回头朝船上的张大海叮嘱了一句，
"大哥你跟小五好好学，路上当心。"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背影很快就拐进了巷子口。
船没停多久，林清流手里那根草茎换到另一边嘴角叼着，橹一推，清水号重新离了岸，顺着河道继续往前。
又行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河岸右边的景致就变了模样。
一大片青砖灰瓦的厂房沿着河岸铺展开来，高高的围墙圈着几座巨大的船棚，棚顶露出参差的木架。
码头边的水面上停着好几艘半成品的船身，木料堆得像小山，空气中飘来桐油和刨花的味道。
澄江船厂到了。
林清流放慢了船速，船身贴着河岸外侧缓缓靠近。
熟门熟路地往码头正面的栈桥靠，
"四哥，小四嫂，到了。"
林清流朝舱里喊了一声。
林清河站起来，替晚秋接过了她手里的工具包。
晚秋起身时，顺手整了整领口，朝船尾的张大海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便踩着船板上了石阶。
林清河跟在她后面上了岸，回头朝林清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三哥，小五，大海哥，路上小心。"
林清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船厂侧门。
此时清水号上只剩下三个人了。
林清流把嘴里的草茎吐进河里，橹一拨，清水号重新驶向河道中央。
接下来的水路就敞亮了，两岸的屋舍渐渐稀疏，换成了一片片青绿的田地和稀稀落落的村庄。
张大海坐在船中，看着两岸倒退的景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水路倒走得远。"
林清流笑了一声，
"这才到那儿，一个半时辰呢，够你看个够的。"
林清舟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看天色，又低头翻一翻手里的册子。
一个半时辰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中间经过了两处小码头，林清流都没靠岸，船一路不停，稳稳地往青浦的方向去。
河道越走越宽，渐渐能看见远处低矮的城墙轮廓了，青灰色的瓦檐在树梢后面若隐若现。
又行了小半刻，青浦县的码头便出现在眼前。
林清流把船靠到一处空着的临时泊位，船底蹭着岸边的卵石，轻轻顿了一下。
林清舟站起身，把蓝布包裹往肩上一甩，跨上了岸。
他站在码头上，转过身来，看着船上只剩下林清流和张大海两个人，嘱咐了一句，
"返程路上小心，别贪快，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来这儿接我。"
林清流靠在船尾，拿橹撑着岸，咧嘴一笑，
"放心吧三哥，丢不了你。"
林清舟不再多说，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岸上的人群里。
清水号在泊位上停了一会儿，林清流看着岸上那个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人了，
才把橹一撑，船身缓缓调了个头，朝着来时的水路驶了回去。
晨雾早就散尽了，河面上金光灿灿的，一片敞亮。
青浦码头离青云巷很近，没走一会儿，林清舟就到了自家新院子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院门推开了。
白日的日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墙根底下长了几簇杂草，贴地的青苔沿着石缝蔓延开来，井台边搁着一只半满的破瓦盆，里面积了雨水，已经绿了一片。
堂屋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积了一层薄灰，手指一碰就是个清晰的印子。
林清舟站在门槛上，把这间院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和昨天站在院里谈价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身边有娘，有小五，有王老汉在旁热热闹闹地说话，院子里塞满了人声。
如今人散尽了，只剩他一个，这院子才显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空荡荡的，静悄悄的，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挽了挽袖子，把蓝布包裹解下来搁在门槛上，先去了院角的水井。
井台边有只木桶，桶底还有一层干泥，他拽了拽井绳，绳子是好的，
把桶放下去晃了几下再提上来，哗啦一声，桶里装了半桶清澈的井水，水面碎着摇晃的日光，亮得晃眼。
有了水，就好办了。
他在院子里找到了半截破扫帚，扫帚头散了几个枝，但还能用。
又从灶房里翻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抹布，虽然灰扑扑的，但洗一洗搓一搓就又软了。
他把这些都归拢到井台边上，挽高裤腿，蹲下身开始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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