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下个月一号送到。"
林清舟把契约和银子收好,朝苏锦拱了拱手,
"苏掌柜,告辞。"
苏锦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份契纸,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夜色,开口留了一句,
"天都黑透了,林掌柜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让伙计去隔壁叫两个菜..."
"不必了。"
林清舟已经掀开了布帘子,脚步没有停顿,
"苏掌柜留步。"
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人已经穿过前堂出去了。
门板开合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的动静,由近及远,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后堂安静下来。
苏锦站在八仙桌旁边,看着对面那只一口没动的茶碗,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契纸又展开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了才叠好收进柜子里。
她转身收拾桌面上剩下的图纸,一张一张地拢齐,拿镇纸压好。
一抬头,就看见碧桃还杵在帘子边上,脑袋微微朝门口的方向歪着,目光穿过前堂那道半敞的门,落在门外的夜色里。
那条街早就空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她还望着那个方向,眼睛亮亮的,脸上一层薄薄的红。
苏锦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门外那条黑漆漆的街,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发什么痴?"
碧桃浑身一抖,猛地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结结巴巴的,
"没,没有...我就是觉得他....他......"
"他怎么了?"
碧桃张了张嘴,又闭上,脑袋越垂越低,最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长得怪好看的。"
苏锦盯着她看了两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桌面上的图纸一张一张地收进抽屉里,
嘴里嘟囔了一句,
"好看的能当饭吃?净是些不顶用的。"
碧桃低着头没敢接话,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林清舟出了锦绣阁,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是他头一回正经八百地走在青浦县的夜色里。
从前他也来过几回青浦,但都是白天,送货,卸货,结账,办完事就走,从没在县里过过夜。
这会儿暮色早已褪尽,街两旁的店铺门口挑着大大小小的灯笼和油灯,暖黄的光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层浅浅的润光。
街面上人还不少,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汽,几个小贩蹲在路边摆着竹筐叫卖晚市剩下的菜,
三三两两的行人悠闲地走着,说笑声从各家铺子的门缝里漏出来,混着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孩童追逐的脚步声。
青浦县没有宵禁,入了夜反倒比白天多了几分活泛气。
他走到街角一处小摊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支着一口小锅,锅里的汤面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热腾腾的白汽。
他停下脚步,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了。
"老人家,来一碗素面。"
"好嘞。"
老婆婆利落地抓了一把面条下进锅里,用长筷搅了几下,又从旁边的碗里舀了一勺酱色的汤汁浇进碗底,
等面熟了捞起来,利落地撒上一把葱花,端到他面前。
一碗十文钱。
林清舟摸出铜板放在摊面上,接过那只粗瓷碗,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汤头是用酱和姜熬出来的,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慢慢地吃着,耳朵却没闲着,听着旁边食客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说的是哪家铺子今儿来了批新货,谁家闺女定了亲,哪个巷子口有人打架被巡街的带走了。
都是些市井里最平常的事,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活生生的烟火气。
正吃着,对面街上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林清舟抬头看了一眼,是四五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一色的长衫,手里有的拿着折扇,正谈笑风生地从街那头走过来。
让林清舟注目的,是他们背着的双肩竹编包,正是林家的产品。
而这些书生,一眼看过去,人手一个,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每个背包虽然样式相同,但纹路和竹篾的颜色都略有不同,
竹编与书生相配,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书生步子散漫,声音响亮,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正说到兴头上,一人一句,热闹得很。
林清舟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他低头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抹了抹嘴,站起来沿着街往前走。
他本来是打算回院子的,可看到这群书生谈笑风生的模样,又改了主意。
林清舟放慢了脚步,顺着街面上亮光最密的方向拐了过去。
那一带是青浦县城夜里最热闹的地方。
他走过一条街,迎面就是一片灯火通明的铺面,酒肆,食摊,茶楼,一排挨着一排,门口挑着的灯笼把半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一家酒肆门口坐着几个喝酒的汉子,脸红扑扑的,划拳的声音隔着老远就听得见,
旁边一家食铺里飘出一股浓烈的酱肉香,门口排着三两个人等着买,
再往前是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板半开着,柜台后面一个年轻的伙计正在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清脆得很。
林清舟走得慢,目光在各家铺面的门脸和招牌上逐一扫过。
他留意着哪些铺子生意好,哪些铺子冷清,站在门口的人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买什么东西。
他从前在河湾镇跑送货,也见过县里的铺子,
但都是白天的样子,白天看的是招牌和门脸,夜里看的却是人气和活气。
这一条街走下来,他心里隐约有了些模糊的念头,还没成型,但总归多了些东西。
林清舟走到街尾拐角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又看到了那伙书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