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上了船,李见川撑篙,船逆着水流往回走,日头偏西,河面上泛着碎金子似的光。
过了大半个时辰,船到河湾镇。
李见川轻车熟路地把船靠上澄江船厂的官家码头,晚秋和清河站在码头边等。
夫妻俩并肩站着,远远看见李见川,晚秋扬了扬手。
“这儿呢!”
“林大夫!林匠人!”
接上了人,又往清水村走,到了清水村船台。
晚秋先一步下船,李见川继续撑船,带着林清河往前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到了清水村码头。
卸货,交单子,清点无误,张春燕在簿子上画了押。
李见川把单子收好,又停好了船,这才背着空褡裢往家走。
日头已经落了,天边烧着一片红霞。
李家院子门半掩着,吴夏草蹲在院里喂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回来了?”
“嗯,娘。”
李见川进了院,把褡裢往门后一挂,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吴夏草忙倒了碗凉茶递过来,李见川接了,慢慢喝着。
“娘,明个儿你跟爹去镇上吧。”
吴夏草愣了一下。
“去镇上?干什么?”
“我今儿个试了试,实在是抽不出空去看院子,只能你们俩去了,
双桥镇上那几处院子,你们帮我瞧瞧,哪处合适,价钱能谈就先交个定钱。”
吴夏草闻言,有些紧张。
她这辈子村子都很少出去,更别说揣着那么多银子去买院子了。
可一想到儿子在外忙碌,他们也得帮上忙才行,总不能这点事儿还要指望见川。
她答应下来。
“好,明个儿娘跟你爹一起去。”
李见川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对了,还有一桩事。”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经意似的抛出一桩大事。
“杨掌柜他婆娘说要给我说合个姑娘,明儿个你们去镇上,顺便也去见一见。”
吴夏草这回连水瓢都忘了捡,整个人僵在那里。
“啊?说....说合姑娘?”
她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可看过了?”
“没空啊,就嫂子跟我说了一嘴,我说你们明天反正要去买房子,就干脆去见一见。”
李见川笑得坦坦荡荡,
“可问了是哪里的姑娘?姓甚名谁?”
吴夏草急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啊...我什么也没问,你们去看吧,看好了就成。”
“什么也没问?!”
吴夏草的声音拔高了,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又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这...这怎么这么突然....”
她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窘迫。
“我和你爹...连身正经衣裳都没有,这去相看人家,先就矮了一截....”
她搓了搓自己的手,手背上晒斑和茧子粗糙得很,指甲缝里还嵌着侍弄菜园子的的泥呢。
“杨掌柜的婆娘给说合的...那肯定是镇上的人吧?
镇上的姑娘....我和你爹这副样子去,怕是要给你丢脸....”
她一辈子没出过几回村子,没见过镇上的世面,更没跟镇上人打过交道。
她怕自己说话粗鄙,怕自己举止失当,怕人家一看她这副模样,转头就嫌弃她儿子。
李见川看着娘那样子,心里一酸,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娘,你这话说的,那要是这种人家,何必娶进来呢?
嫂子愿意给我说合,定然是了解了我这个人的,
不然也不能平白就给我保媒。”
吴夏草抬起头,看着儿子。
李见川笑得憨实,眼睛亮亮的,
“再说了,咱家虽穷了点,可我李见川不偷不抢,凭力气挣饭吃,
东家信得过我,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真要是那种只看衣裳门面的姑娘,娶回来也不舒心不是?”
吴夏草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人家既然主动给说合,肯定是看上了见川这孩子踏实肯做,
不然何必来寻他们?
“那...那行吧。”
“明个儿我跟你爹去。”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李来忠扛着锄头进来,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吴夏草忙迎上去,接过锄头靠在墙边。
“见川说明个儿咱俩去镇上买院子。”
李来忠“嗯”了一声,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那我们就去好好给看看,想着也是,见川这么忙,哪有空去挑院子。”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镇上的杨掌柜他婆娘要给见川说亲,让咱明个儿一起去相看。”
李来忠擦汗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李见川,又看了看吴夏草。
“哦,好,见川也到了该相看的时候了。”
李来忠没多问,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晚上吃了饭,吴夏草默默烧了两大锅热水,喊李来忠进去洗澡。
大木盆里热气腾腾,李来忠坐进去,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多少年没这么洗过了...”
“明个儿不是要见人嘛,洗干净些。”
吴夏草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欢喜。
老两口拿胰子把头发都洗了两遍,又找出补丁最少的褂子换上,
对着水缸照了照,水面上映出两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眼角有了细纹的脸。
吴夏草抿了抿嘴,拿手把鬓边的碎发理了理。
“行了,像个人样了。”
“...”
院子里,李见川已经睡下了,鼾声均匀。
吴夏草和李来忠也躺到了床上,心里紧张欣喜的盼着天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