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晚。
林家小院里,晚饭的炊烟散了,饭菜上了桌。
今日林清舟和林清流不在,饭桌上便少了两个位置。
周桂香坐在上首,左边是林茂源,右边是林清山,张春燕挨着林清山坐,
林清芬和林大勇挨着坐在一起,对面是晚秋和清河。
三个孩子由李海棠,疏影,杜娘子分别照看着,饭桌上就显得清静了。
周桂香夹了一筷子菜,环顾了一圈桌子,忽然叹了口气。
“原先三张桌子都坐不下,如今又是一张桌子了。”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怅然。
张春燕抬眼看她笑了笑。
“娘,等清舟和小五他们回来了,就又热闹了。”
“是啊。”
周桂香点点头,
“小五不在,饭桌上都不叽叽喳喳的了,没了他还真不习惯。”
晚秋扒了口饭,咽下去开口道,
“娘,明日我和清河就不日日回来了,在镇上住几天。”
周桂香筷子一顿,抬头看她。
“怎么了?船厂那边忙?”
“不是忙。”
晚秋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开口说道,
“大哥捻缝的手艺没问题了,我便想着隔几天顺着清水号回来一趟,看看活计就行,
这些天实在太累了,想将养将养,等彻底捻缝结束,我再着手下一步。”
周桂香放下筷子,仔细看了看晚秋的脸,
晚秋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眼下青了一圈,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
“哎,你每天天不亮就去船厂,下了工回来还要在家里赶工,
这一坚持就是好几个月,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她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晚秋的手背。
“你这样好,该歇就歇,回镇上住一阵,早上能多睡半个时辰,下了工走几步就到家,不用再赶船回来折腾了。”
林茂源在旁边点点头,
“累了就该歇,你这几个月气血亏着,再熬下去,方子开得再好也架不住人不养。”
他看向林清河。
“清河,你好好陪着她,互相有个照应。”
林清河笑着应了,
“爹放心。”
晚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是辛苦大哥了。”
她转头看向林清山。
林清山正埋头扒饭,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半口茄子,含含糊糊地说,
“这活比上山下地轻松多了,不辛苦的!你放心去歇,船台那边我盯着。”
他说得认真,还拿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胸脯。
周桂香又转头对晚秋说,
“等会儿我给你俩收拾些行装,拿上换洗衣裳和铺盖。”
“好。”
-
七月初四,清水村林家码头。
几艘船泊在岸边,船户们各自收拾缆绳,清点货箱,准备出发。
李见川今天来得格外早,身后跟着李来忠和吴夏草。
吴夏草换上了那件补丁最少的褂子,头发拿胰子洗得清爽,在脑后挽了个髻。
李来忠也穿了件干净裤子,脚上蹬着双半旧的布鞋,两人站在码头边,有些拘谨,又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张大海正走过来,一打眼瞧见这阵仗,咧着嘴喊,
"见川!今个儿跑船怎么还把爹娘带上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见川拍了拍手,笑得坦坦荡荡,也不藏着掖着,
"大海哥,东家不是说了嘛,落商籍得在镇上有院子,
我跑船抽不出空,今儿就带我爹娘去双桥镇看院子。"
张大海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好小子!要买院子了!这可是大事儿!双桥镇那地方好啊,往后你跑船落脚也方便!"
旁边几艘船上的船户都听见了,纷纷探头过来。
李大河和李大湖的船泊在不远处。
李大湖正解缆绳,听见这边动静,手上一停,扭头看了过来。
李大河坐在船尾,手里攥着篙子,没吭声,眼神却亮了一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院子落在自己头上,是迟早的事。
人人都嫌商籍贱,可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也是掩盖不了的。
对于他来说,人人都怕不能科考,可说实话,科考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远,
可眼下这实打实的银子和镇上的房子,则是能真切感受到的。
虽说他不像大海那样,盼着坐享其成。
这几十两银子的院子落到自己头上,还是能让人有点得意的...
他抿了抿嘴,把那点得意藏进眼底,低头去理缆绳。
李铜柱站在自己船边,手里攥着船绳,没凑过去。
他看着李见川一家三口,喉咙有些发紧。
同样是跑船的,人家都张罗着在镇上安家了。
自己呢?
昨儿晚上还跟媳妇儿为了落不落商籍吵得不可开交...
"铜柱,早啊。"
李见川路过他船边,跟往常一样,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铜柱回过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
"早...买院子的事,想好了?"
"那肯定啊,不想好能让我爹娘去看啊。"
李见川说得轻巧,眼睛里亮得晃人。
李铜柱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时候,晚秋也走到了码头,开口道,
"见川啊,今儿个下午不用接我和清河了。"
李见川一愣,
"这是怎么了,林匠人?"
"我跟清河最近去镇上住,直接回船厂那边院子,不用天天来回跑了。"
李见川笑了,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因为自己活干的不好被嫌弃了,转而说道,
"那敢情好!林匠人,你总算肯歇歇了,那我下午就不去船厂靠了,直接回村。"
"嗯,隔几日我回来就直接坐清水号了,要是还有需要,我再跟你说。"
"行!随时联系我就是!"
晚秋点点头,又看了眼李来忠和吴夏草,微微一笑,没多问,拉着清河往清水号上去了。
这话落进周围人耳朵里,又是一阵隐秘的艳羡。
镇上有房子,想住就住,不想住就回来。
那是人家的底气。
李铜柱看着晚秋的背影,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分。
人家林家,镇上有院子,船厂有差事,大夫有手艺,女娃子都能当匠人。
再看看自己,一百两,一百两也够活,可一百两和四五百两之间,隔着的何止是银子...
他低下头,把缆绳往肩上一甩,
船户们各自散开,解缆的,撑篙的,摇橹的,一艘艘船离开码头,分向不同方向。
码头渐渐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