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牙行,掌柜的从柜底取出地契文书,摊在桌上。
柳依依凑过去细看,手指点着上头一处,开口道,
"掌柜的,这院子虽说翻修过,可这井台木板都朽了边,灶房烟道也才通不久,保不齐日后返烟,二十八两,贵了些。"
掌柜的赔笑,
"娘子明鉴,这院子地段好,离码头几步路,这价在双桥镇算公道了,您看这青砖墙,这杉木柱..."
柳依依不让他,一条条数落,
"墙勾缝不齐,窗棂纸虽新但糊得潦草,院里那块菜地土是松的,怕是填的生土,种菜得养两年,
还有,茅厕青石板有裂缝,不吉利,掌柜的,你少算点,往后叔婶常来镇上,有活计也照应你不是?"
掌柜的被她说得肉疼,又见李来忠和吴夏草稳坐不动,知道这两位是认准了,只好咬牙,
"那...让一两银子?"
柳依依摇头,
"一两哪够?少说也得二两。"
"二两?!"
掌柜的差点跳起来,
"这...这不成,我佣金都没了!"
吴夏草在旁边轻声开口,
"掌柜的,我们也不是非要占这个便宜,只是这银子都是血汗钱,能省点是点,
你让些,我们记你的好,往后在镇上,有需要牙行的地方,也先想着你。"
掌柜的看看李来忠,李来忠偏过头不吭声,心里明白这家的主心骨还得看这位妇人,
便转头对吴夏草赔着笑,
"婶子,您方才说的在理,可这一下少个二两....
说实话,我真是连裤衩都要赔进去了,您看这样行不?
您再添点,二十七两,如何?
我也就当交个朋友,往后您家在镇上有什么租借买卖的活计,我一律不收中费,您看咋样?"
吴夏草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低头想了想,开口道,
"掌柜的,二十六两半,你要觉得成,咱这就立契画押。"
掌柜的眨巴眨巴眼,拨了拨算盘珠子,心里一盘算,
这家人看着寒素,可买院子眼都不眨,往后指不定真能带来生意。
再磨下去,怕是把人得罪了。
"成!二十六两半就二十六两半!立契!"
当下银货两讫,掌柜的从柜底取出早已备好的过户文书,中人画押,又领着一行人去镇衙那儿登了记。
主簿问落谁的名字,李来忠闷声道,
"落我儿子李见川的。"
主簿提笔在簿子上写了"李见川"三个字,盖了戳,递过来一张崭新的地契。
吴夏草双手接过,摸了摸那张纸,手心热乎乎的。
办完手续,日头已近中天,巷子里蝉鸣吵得人心慌。
柳依依伸了个懒腰,拿帕子扇风,
"可算办完了!见川兄弟还有一阵才回来呢,咱们先回院子里等等吧,吃个便饭。"
吴夏草忙摆手,
"今日多亏了柳娘子跑前跑后,这般操劳,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要不...我们出去吃,不麻烦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柳菲菲,声音放柔了些,
"菲菲姑娘,你觉得呢?"
柳菲菲低着头,声音细软,
"还是...跟姐姐回院子里吃吧。"
吴夏草想了想,说,
"那也好,我跟老头子去买点菜,不能空手吃你们的。"
柳依依还要推辞,吴夏草已经拉着李来忠往外走,
"老头子,走,我们去一趟肉铺。"
李来忠"哎"了一声,跟着去了。
不多时,吴夏草提着一刀五花肉回来,肥瘦相间,油汪汪的。
李来忠拎着一条活鱼,鱼尾巴还在甩水,溅了满手鳞光。
回到捎带行院子,柳依依系上围裙,道,
"婶子,我是主家,该我进灶房,菲菲,走,帮姐姐烧火。"
吴夏草却跟了进去,
"我帮着洗菜择菜,多个人快些。"
灶房不大,一口大铁锅,灶膛里塞着柴火。
柳依依切肉,刀落得"笃笃"响,柳菲菲蹲在灶前,拿火钳拨弄柴火,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吴夏草站在水盆边,仔细摘着一把空心菜,老梗舍不得掐,只是把泥土洗干净。
吴夏草偷偷打量柳菲菲,这姑娘身段苗条,侧脸线条柔和,耳垂圆润,是个有福气的模样。
她添柴的动作很稳,火候拿捏得准,一看就是常干活的,不是那等娇生惯养的性子。
吴夏草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柳菲菲也悄悄看吴夏草,婶子洗菜的手法利落,手指虽粗糙但灵巧,手背上有些晒斑和茧子,跟自己娘亲的手差不多。
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让人听着心里踏实。
柳菲菲也觉得这位婶子面善,那点拘谨便淡了些。
柳依依一边煸肉一边看着这俩,也知道时候到了,
放下锅铲,拿灶台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正色看着吴夏草,
"婶子,我今儿个开门见山的说了,
我妹妹菲菲今年十五,黄花闺女,打小在我跟前长大,性子温顺,针线活也拿得出手,
我们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绝对干干净净的,
我爹娘都在河湾镇,我爹在杂货铺当了二十年的老伙计,
我娘会做点粗活贴补家用,家里还有个小妹,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没啥拖累,
菲菲她打小就懂事,往后要是进了你们家的门,肯定不会让婶子操心。"
她说着,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长姐的辛酸,
"我爹娘身子骨是还成,不过终究年纪大了,
我这做姐姐的,总想着给妹妹寻个好人家,
见川兄弟,我瞧着是实诚人,有上进心,往后日子差不了,
要是婶子不嫌弃,就让我妹子跟你家见川相看相看...."
吴夏草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她看着柳依依,又看看灶前低着头的柳菲菲,
这柳家姐姐,为了妹妹的亲事跑前跑后,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
那份良苦用心,她这个当娘的如何不懂?
"柳娘子..."
"你这番话,我听进去了,菲菲是个好姑娘,我看着就喜欢,只是..."
她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
"见川他还没跟菲菲姑娘说上话呢。"
柳依依笑了,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胳膊,
"这有啥?先相看相看,往后处熟了自然就好了,
见川兄弟那性子,敞亮得很,不会亏待人的。"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杨清的声音,
"见川!你回来啦?"
一个清朗的声音应道,
"杨哥!这不是巧了,村里的货送完了,我来送镇上的货,看着有你的货嘞,我就拿过来了。"
杨清惊喜,
"我的?"
"可不是你的!"
李见川笑着把东西递过去,包袱皮散开,露出老大一包干葫芦丝,青白的瓜丝晒得干透,散发着一股子清甜味儿。
"你娘托人捎来的,老大一包,够你吃上小半年的!"
杨清接过那包干菜,乐得合不拢嘴,
"哎哟,还真是,我娘之前就在晒葫芦丝了,这下能省下不少菜钱了....."
李见川催道,
"快画押,我还得赶着送下一家呢。"
杨清连忙去拿笔,在簿子上画了押,把单子递回去。
吴夏草听见外头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喊道,
"见川!晌午了,货还多不?吃了饭再走?"
李见川抬头,额上还带着汗珠子,冲娘咧嘴一笑,
"娘,我还是先送了再来找你们!"
说着,接过杨清递回的单子,转身又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灶房门帘一掀,柳菲菲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见川正好回头,一眼看见她,浅绿褂子,耳尖微红,站在灶房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朝她点了点头。
那笑容坦坦荡荡,像日头底下的河水,亮得晃人。
柳菲菲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腾地烧起来。
手指攥紧了门帘,却忘了躲,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转身跑出院门的背影,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灶房里,柳依依和吴夏草相视一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