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看着那矮胖妇人伸过来的手,又扫了一眼四周。
老槐树底下还坐着两三个歇脚的,一个挑担的货郎,一个赶驴的老汉,
还有两个不知谁家的婆娘,都齐刷刷扭头往这边看。
那眼神里有看热闹的,有嫌她聒噪的,还有那么一两个带着点晦涩的笑。
沈雁脸上腾地一热。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人前丢面子。
从前在村里,日子过得再紧巴,她也是生了四个儿子的旺家婆娘,是村长夫人,
出门总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补丁摞补丁也得洗得干干净净。
如今揣着几十两银子来镇上买院子,要是传出去连碗三文钱的凉茶都舍不得喝,那成什么了?
可三文一碗,两碗就是六文。
六文钱啊。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家里那只老母鸡一天下一个蛋,也要下三天,才能卖到六文钱,
六文钱够买两斤粗盐了,够给大海买两个肉包子....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可那碗茶搁在桌上,愣是端不起来。
管他娘的!反正这儿离清水村远着呢,也没人认识她,不丢人!
矮胖妇人见她不动,脸上的笑彻底收了,手缩回去,把那碗茶又搁回桌上,抱着胳膊看她,也不说话。
旁边那个赶驴的老汉“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扭头装作看别处。
沈雁耳根子烧得厉害,嘴硬道,
“你这茶,看着就不清亮,碗沿上还有水渍,谁知道干净不干净。”
矮胖妇人眼皮一翻,嘴张了张,到底没跟她吵,只把抹布往肩上一甩,扭身回摊子后头去了。
沈雁站起来,凳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拽了张小兰一把,嗓门拔得老高,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走!这金贵的茶,留着给财主老爷喝去!咱们乡下人,喝不起!”
张小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低着头,脸埋在衣领里,跟着她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矮胖妇人不大不小的声音,
“什么玩意儿...”
沈雁脚步一顿,到底没回头,咬着牙往前走,走得又急又快,要把那老槐树底下所有人的眼光都甩到身后去。
张小兰小跑着才能跟上,不敢说话,只听见沈雁粗重的喘气声。
两人沿着河街一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暗红。
沈雁越走越快,越走越气,既气那卖茶的妇人,又气那两家牙行的掌柜,
她想起方才那干瘦老头说“二十两买九间房,你当白沙镇是你家开的”,
又想起那矮胖妇人翻的那个白眼,越想越窝火,嘴里嘟嘟囔囔,
“有什么了不起...我儿子在镇上当掌柜,往后银子挣得多了,拿银子砸死你们...”
张小兰跟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一点没敢接话。
走到捎带行门口时,沈雁的脚步才慢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里亮着灯,李大山坐在桌后头,低头拨算盘,
桌上摊着一沓货单,旁边还搁着半碗凉透了的茶。
沈雁大步走进去,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长出了一口气。
李大山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算盘没停,只说了句,
“娘回来了。”
又低下头去,继续拨他的珠子。
沈雁等着他问一句“院子看得怎么样”,可李大山没问。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又翻了一页货单,拿笔蘸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沈雁坐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正房里的李大山,他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压根没往她这边看。
她又坐了半晌,实在忍不住,起身走到正房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大山还是没抬头。
沈雁在门槛上站了一阵,到底没进去,折回院子里,
自个儿找了个马扎坐下,拿手扇着风,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井台,不知在想什么。
日头一寸一寸往下落。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从墙根慢慢移到井台上,又移到正房门口。
李大山始终没抬头。
又过了好一阵,李大湖从外头回来了,背篓空着,进门看见沈雁坐在院里,叫了声“娘”,
又看见正房里灯亮着,探头进去跟李大山说了两句什么,出来便去灶房烧水了。
再后来,天边那点红也暗下去了,巷子里传来各家收摊的吆喝声,
小孩被喊回家吃饭的哭闹声,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吠了两声。
李大山终于合上册子,把笔搁进笔架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院门口的幌子给收了回来。
等彻底把捎带行今日的事情做完,他才走到院子里,在沈雁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笑呵呵道,
“娘,今儿个院子看得怎么样了?可看中合意的?”
沈雁正拿手扇着风,闻言手一顿,眼皮抬了抬,阴阳怪气地道,
“看中了,怎么没看中,你娘我今儿个可算开了眼了,白沙镇的院子,那叫一个金贵。”
李大山一愣,
“怎么说?”
沈雁把手里的帕子往膝头上一拍,
“你倒问起我来了?你给我推的什么熊掌柜,他给我看的什么院子?
三间的,四间的,还净往那犄角旮旯里领,这不是糊弄人是什么?”
李大山眉头微皱,
“娘,熊掌柜不是那种人,他做牙行十几年了,镇上人都知道他实诚,有一说一,你跟他说什么要求了?”
沈雁理直气壮道,
“我说了,要离码头近的,正房五间,厢房四间,有甜水井,青石板院子,房新瓦齐,邻里清净,二十两封顶。”
李大山听完,过了半晌,他才苦笑着开口,
“娘,你这价想买九间房啊?”
沈雁瞪他,
“怎么了?不行啊?”
李大山搓了搓手,尽量把话说得和缓些,
“娘,你听儿子跟你算笔账,白沙镇的地皮虽然不算贵,但那也不是村里能比的,
再加上一间正房,连工带料,光青砖就不少银子,
你想要五间正房,加四间厢房,光砖钱就快三十两了,还不算木料,瓦片,工钱,
二十两银子,买青石板院子,甜水井....这.....”
他看着沈雁的脸色,还是把话说了,
“这价,也就够在镇子边上的边角旮旯买处土坯房,三五间最多了。”
沈雁听着,其实心里是知道的。
方才在牙行听那干瘦老头骂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但她嘴上不肯认啊,老头子说说她就罢了,自己生的孩子难道也想教训她?
只见沈雁下巴抬起来,脖子梗着,拿眼睛斜李大山,
“你的意思是娘我就只配住土坯房?
你如今在镇上当掌柜了,出息了,翅膀硬了,就敢拿这话来寒碜你娘了?”
李大山忙摆手,
“娘,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雁嗓门拔高了一截,
“你如今挣了银子,倒嫌你娘要求高了?”
“从前家里穷,你们挣一个铜板都得交到我手里,怎么花都是我说了算,
哪个敢跟我犟一句嘴?如今倒好,一个一个的翅膀硬了,钱挣得多了,都敢跟我顶嘴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