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大河先进来,身后跟着李德正。
李德正裤腿上糊满了泥巴,鞋面上结着干硬的泥块,褂子前襟沾了一大片黄泥印子,
头发上甚至还挂着两片草叶,一看就是在地里滚了一遭。
沈雁一眼扫过去,眉头下意识地皱成了疙瘩,鼻翼微微翕动,拿手帕掩了掩嘴角,
这跟镇上那些干干净净的体面人差了十万八千里,活像个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老泥鳅。
但她到底没开口嫌弃,今日有正事,犯不着为这个拌嘴。
"他爹,你这一身泥赶紧去井台边冲冲,换身干净衣裳再来。"
李德正看着沈雁的表情,本能的觉得有些怪异,怎么这样马着一张脸?
但也没多问,只放下肩上的锄头,拎着褂子角往院角井台去。
沈雁又转向刘秀云,
"秀云,饭得了没?赶紧端上来,我有大事要说。"
刘秀云手底下篾条没停,头也不抬,
"好了的,我这就盛。"
她起身去灶房,端出几碗稀粥,一碟咸菜,几个贴饼子,摆到堂屋里那张旧木桌上。
李红枫抱着弟弟也凑过来,一家人围桌坐下。
李大湖,李大河,李大海都坐了,沈雁坐上位,李德正洗了脸换了个坎肩也坐下了。
刘秀云没上桌,抱着小儿子在屋里喂奶。
沈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我有桩大事要说。"
李大海立刻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他早猜着跟自己有关。
沈雁环视一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明个儿大河反正也要去县里户房落籍,咱们家里这桩事情,我想着干脆一块儿定了,
大海,等这个月船跑完,领了分账,你就不用跟着跑船了,直接去镇上读书。"
李大海一拍大腿,
"好嘞娘!我就等着这话呢!"
沈雁得意地瞥了李大海一眼,又转向李德正,
"你们想想,咱们挣银子不就是为供孩子读书,光宗耀祖的?
大海这孩子聪明,往后考个秀才举人,说不定还能中状元嘞!
他如今也没娶亲,没孩子拖累,正该专心念书的时候,
家里跑船,有你们兄弟三个也就够了,寻常划船两个人,捎带行那边坐一个,你们三个人还能轮换着休息呢!
三个人跑绰绰有余,实在不行,他爹你也去顶上划两篙!"
李德正听着沈雁越说越离谱,
但沈雁倒是觉得自己越说越顺,
"至于村里这些田地,咱们也学学林家,都包出去,收点租子,省得耽误跑船的功夫,
往后咱家重心就在镇上,大海读书,其他兄弟跑船,小兰在镇上照看,一条线清清爽爽!"
她说完,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扬,满脸都是"我真是太会打算了"的得意劲儿,眼睛扫着桌上众人,等夸呢。
李大海连连点头,
"娘说得对!就该这样!"
李德正正要开口,李大河率先放下筷子,开口就是一句,
"我不同意。"
沈雁眉毛一竖,
"你有什么不同意的?反正你又读不了书,还不如让大海去读!
大海以后读出来,对你们都有好处,你沾兄弟的光还不好?"
李大河抬眼看她,声音不急不缓,
"谁说我读不了书的?我现在还没有落商籍,我不落商籍我不就可以读书了?
再说了,我可没有说不让大海去读书,
我说的是,我落商籍的事情,我不同意。"
沈雁一拍桌子,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们本来就抽签定好了的!大河抽着落商籍,大海抽着读书,这哪有你同不同意的份?!"
李大河不慌不忙,拿筷子夹了块咸菜搁碗里,眼皮都没抬,
"娘,我是没有同意的份,我可以直接不去呀,
落商籍要本人到场,你们还想绑着我去吗?
要是想绑着,我可进不了县衙的门,
县衙的官爷问起来,我说我不愿意,你猜人家听谁的?"
沈雁气得手帕都攥成一团,
"院子给你买了!你混不吝什么?!白沙镇那院子落的是你的名,你倒好,反咬一口!"
李大河慢慢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勾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冷笑还是无奈,
"你说的好听,那房子根本就不是给我买的,户头是我的又怎么样呢?
房契又不在我手里,你拿着就是你说了算,
根本不是给我的,而且你是我娘,你说那是谁的就是谁的,我还能跟你抢不成?"
沈雁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我...我那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好!"
"到底是为了谁好娘心里清楚。"
"你想让大海去读书,还把小兰留在那儿给他当看妈呢,娘,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沈雁瞪眼,
"小兰不是可以照顾你们兄弟几个吗?怎么就是照顾大海了?"
李大河都气笑了,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
"我没有听过谁家的媳妇儿还要去照顾小叔子的,
小兰是我媳妇儿,不是大海的丫鬟,
你让她留在镇上烧饭洗衣,说得好听是照看兄弟,说穿了就是照看大海!
我还没听说过谁家媳妇儿要给小叔子当看妈的!"
"你这又是在胡说什么?!扯到哪里去了?!"
沈雁嗓门拔得老高。
"我哪里胡说了?你把小兰留在白沙镇,不就是想让她照顾大海读书?
洗衣做饭热汤热饭,哪一样不是围着大海转?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那可是我的媳妇儿!"
李大河越说越顺,句句钉在沈雁心口上。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
小兰留在镇上,往后那院子就是他和张小兰的窝,娘以为自己赢了,殊不知正合他意。
他今日这番闹,不过是想把这个名分坐实了,让沈雁再没理由把小兰叫回来。
沈雁被戳得七窍生烟,猛地转向李德正,
"他爹!你不管管他们?!你儿子都要骑在我头上拉屎了!"
李德正坐在那儿,抄着手,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他看着儿子跟老伴吵,心里头居然有种说不清的舒坦,
这小子,终于知道顶嘴了。
往日里闷头干活,让往东不敢往西的李大河,今儿个居然敢跟沈雁掰扯,这是好事。
他跟沈雁年少夫妻,风风雨雨几十年,沈雁再怎么闹腾,那也是给他生了四大四个儿子的女人。
四个儿子,个个是他亲骨肉。
沈雁这人,说穿了就是偏待自家人,护短的毛病重了些,可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顶多就是在家里多占了点,多说了两句,关起门来自家的事,外人谁也没被她害着。
所以李德正从来没动过手,也没真红过脸。
沈雁闹,他就让着,大事上他拿主意,小事上随她折腾。
也从没想过给沈雁暴打一顿,毕竟过日子不是写话本,哪有那么多大是大非?
柴米油盐里磨出来的夫妻,哪能说翻就翻。
今日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沈雁自己埋的雷。
你把儿媳妇当丫鬟使,当儿子的能不急?
你把房子落人家名头自己攥着房契,人家能不寒心?
李德正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都是你自己找的,你自己跟他们商量,我可不管你们。"
沈雁一愣,
"你...."
李德正低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终于把那句想说好几日的话说了出来,
"商量不明白,就都别去,谁也别落籍,谁也别读书,都老老实实跑船。"
“林家那边我去说,一百两也够咱们花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大河跟李大湖对视一眼,没想到爹居然会这么说,
李大海则直接急了,
"爹!这怎么行!说好了让我读书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