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出了院门,往码头走。
日头落尽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码头库房门前挂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圈里,
张春燕正坐在条凳上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周康在里面提笔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周康先抬头,忙站起来,
"老爷。"
张春燕也停了手,笑着起身,
"清舟回来了?这边刚盘完最后一笔,一会儿就回去了。"
林清舟点点头,跨进库房。
货架上码得齐整,他随手翻开桌上那本流水账,扫了两眼,问,
"今日如何?"
周康答道,
"还算平稳,基本都能跑满,只是现在船小,货都要压上三两天。"
张春燕补充,
"我看迟早还是要换大船加人手,要想日日当进当出,得咱们家船那么大才行。"
林清舟"嗯"了一声,合上账册,
"这个不急,等船台那边收拾好再说,走吧,先回去了。"
三人关了库房门,上锁,沿着河堤往回走。
夜风一吹,河面泛起细碎的响动,远处几点灯火晃晃悠悠。
路上林清舟又问起这几日船台那边的情况,
周康一一答了,
船台库房起的差不多了,再有两三天就能收尾,
大老爷日日在船台那边做活,四夫人隔三差五会回来查验。
林清舟听完心里有数,如此,等鲁师傅那边做的差不多,也能跟上这边的进度。
回到小院,林清舟带着周康进了堂屋。
堂屋八仙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周康这几日记的。
林清舟翻开一本,流水、分类、汇总,分门别类,墨迹工整,数字一目了然。
哪怕放在外面,也是一个大账房的水平,能让林清舟省不少的心。
以小见大,周府一个家丁就有这等能耐,那白夫人治家的手段,可见一斑。
至于为什么是白夫人而不是周老爷,自然是周康透露出来的信息了。
林清舟这些日子在青浦县跑商,把县里几家大户的底摸了个七八成。
河湾镇周老爷府上的白夫人,本家就是青浦县白家。
白家是新贵世家,这些年起来的快,生意做的广,盐引,布庄,药材行,粮行,什么都有涉猎。
而白夫人在河湾镇周家,做的是布庄生意。
除此之外,青浦县几家大家他也把明面上的信息了解了个全面。
青浦县裴家,东家裴敬堂,
听说原先是在府城给人做掌柜,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也不知攀上了哪条线,
徐家一倒,他吃得最快,如今青浦县布匹生意,裴家占了将近四成。
这人手面活,和府城那边几家大布商都有来往。
除了裴家,城里还有两家做布的,一家是孙记,一家是陆记。
孙记是本地老户,做了几十年,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主要供乡下集镇。
陆记规模小些,但陆家老爷和县衙主簿是表亲,凭着这层关系,县里几家大户的四季衣裳换新,多是陆记包了。
青浦县的局面,林清舟心里已经大概有了个数。
白家是新贵,靠着盐引起家,这些年布庄,药材,粮行四处伸手,背后站着府城的白氏宗族,
根基虽不算深,但势头猛,和县衙,府衙都搭得上话。
裴家是这两年窜起来的,接了徐家的盘,专做布匹,和府城布商有勾连,算是新锐中的头一份。
孙记是地头蛇,做了几十年,铺面多,走量大,利润薄,但胜在稳,旁人轻易挤不动。
陆记体量不大,有县衙的关系,做的是“官面上”的生意,属于那种不显山露水却倒不了的。
至于徐家,老黄历了,不必再提。
整个青浦县的商界,大致就是这几股势力在搅动。
至于他们林家,还没有上桌的资格。
正因如此,林清舟给自己定的路数很明确,那就是主攻船台。
青浦县的生意,差不多都被别人做完了。
布匹有裴家、孙记、陆记,盐引有白家,粮食有白家和另外两家老户,药材行白家也插了手。
你一个刚起来的林家,要人没人,要背景没背景,硬往这些行当里挤,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但船台不一样。
船台是手艺活,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关系。
你船造得好,人家自然来找你。
河运,海运,哪样不要船?
更重要的是,船台容易找靠山。
你给谁造船,就跟谁搭上了关系。
就像如今一样。
等到哪天真攀上了哪条线,再往大里做,那就顺理成章了。
等手艺立住了,船台站稳了,再图其他。
至于捎带行,能做,但暂时还不能做大。
如今的安宁都很大概率是看了船台的面子,再往外走,可就没有那么容易被护着了。
家里这些生意都不能放下,竹编,纸扎,都可以继续扩大。
周康一直立在林清舟身旁,垂着眼看他写写画画,
那一个个曾经听说过的名头势力,一家一家落在纸上。
周康越看越惊心,说句大逆不道的,他都觉得这清水村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有老爷这样的经商奇才,也有如四夫人那样的传奇女匠。
此时林清流手里拿着个鸡腿,一边吃一边靠着门槛,
“三哥,你再不出来香喷喷的烤鸡都要被我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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