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骡车回了青云巷,
林清流跳下车,把骡车停回骡马厩,逢春自觉地就过来收拾,打扫板车,洗刷喂食骡子。
林清舟回了正房,拿了些什么东西放进怀里,然后转身就往院门走。
林清流刚要往后靠的腰立刻直起来了。
“三哥,咱们这又是去做什么?”
“去看间铺子买下来。”
林清流屁股还没坐热,又弹了起来,两步跟上去。
“买铺子?咱们做什么买卖?”
“自然是纸扎。”
林清流愣了一瞬,随即“哦”了一声,就习惯了三哥的雷厉风行。
出了青云巷,往东走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就上了县里的主街。
这条街是东西向的,西头连着县衙和学宫,东头接南来北往的官道,
街面上铺子一家挨一家,绸缎庄,药铺,粮油行,杂货店,都挤在这一条线上。
林清舟却没在正街上停。
他领着林清流拐进了一条南北向的巷子。
这巷子离主街不过几十步,却比主街安静得多。
巷口有两棵老柳树,枝条垂到墙头,巷子里开着几家铺面,生意看上去都不温不火,
一家扎纸货的,一家做棺材的,还有一家卖香烛纸钱的。
林清流左右看了看,低声说,
“三哥,这条巷子也太冷清了。”
林清舟脚步没停,只淡淡说了一句,
“这种地方要是热闹的话,就不好了。”
“怎么个不好?”
林清舟瞥了一眼林清流,很想说这种问题都要问?
话到舌尖又压回去,重新开口,耐心解释,
“纸扎,寿材,香烛,都是白事里用的,
一条巷子若全是这些铺子,还家家客来客往,
那便只说明一件事,办丧的人家多,死的人多,
丧事一桩接一桩,死人一个接一个,
这样的地方,自然不好。”
林清流听了,“哦~”了一声,
“好像是这么个理,三哥你怎么这个都知道。”
“是你知道的太少了。”
“....”
两人顺着巷子往里走。
林清舟目光一直在两侧铺子上扫。
左边那家扎纸货的铺子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纸钱,门口堆着几摞竹篾,像是备下的料。
再往前是一家寿材铺,门半掩着,里头传出刨木花的声响。
右边那家香烛铺倒还开着,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瞌睡,货架上摆着白蜡、黄纸、线香,摆得齐整,却不见一个人影。
林清流跟着走了一段,心里越发犯疑,终于没忍住,
“三哥,咱若想开铺子,赁一间不就成了?何苦非买不可?
手头银钱还得留着支应,一下子全压在铺子上,怕是不妥。”
林清舟停下来,站在香烛铺对面的墙根下,看着巷子两头偶尔走过的行人。
“赁不到。”
“怎么会赁不到?”
林清流一愣,
“多添些银子也不成?”
林清舟摇头,
“做白事营生的铺子,多是自家老产,祖辈就在这条巷子里扎了根,
外头的人想赁,人家先问一句‘做什么买卖’,你说‘纸扎’,十个房主里有九个当场回绝。”
“为什么?”
“嫌晦气。”
莫说铺子房主,就是寻常人家,也不愿自家隔壁整日有人来买纸人纸马,哭丧着脸进进出出。
真去谈,也未必谈不成,只是少不得大加银钱,或托人情软磨硬泡,终归受人拿捏。
哪日房主不痛快,说涨租便涨租,说收屋便收屋,连个评理处也寻不着。
“所以,”
林清舟下了结论,
“不做便罢,要做就买下来,自己的铺子,自己说了算。”
林清流默默算了算三哥包里的银钱,又抬头问,
“那咱手头能拿出多少?”
林清舟没瞒他,边走边算,
“鲁师傅那里的船内木作还欠一笔工钱,
剩下家里船台那边还要添帆布,绳索,得留五百两不动,
再刨去零碎用度,眼下能拿来置铺子的,至多二百两。”
“二百两....”
林清流咂了咂嘴,
“我记得咱那小院子都花了一百五十多两,还是运气好才能拿下,县里的铺子二百两能拿下?”
“看地方。”
林清舟说着,拐进南头一条更窄的岔巷。
这条巷子比刚刚那个巷子还偏,连名字都没有,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墙头高高低低,有几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土坯。
巷子里没几户人家,几家关着门板,门楣上挂着蛛网,看着像很久没人住。
林清流左右张望,越走越觉得不是去处。
这地方离正街已经隔了两条巷子,再往里走就是县城边上,
前头甚至能看见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墙,墙外一片荒地,长满野草。
“三哥,”
他忍不住拉长声,
“这也太偏了。”
林清舟没理他,径自走到巷子尽头,在一处坐北朝南的铺子前站住。
说是铺子,其实只剩个铺子的壳。
门板朽了半边,屋檐上挂着一蓬枯草,青石台阶裂了两道缝,缝里冒出一丛野蒿。
可林清舟的目光没停在门面上,而是越过那截矮墙,往里头看去。
墙后头是院子。
院子不小。
从门口到正屋,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方正正,铺着碎砖,砖缝里长满了苔藓和杂草,踩上去软塌塌的。
正屋三间,左右各有厢房,再往后头看,似乎还有一进,只是后头那进的山墙塌了大半,露出几根歪斜的房梁,黑洞洞地戳在那儿。
院墙也塌了几处,从缺口望出去,能看见外头那片荒地,荒地上有野狗刨的坑。
破是真破。
正屋的门窗全没了,只剩下门框和窗洞。
屋顶上的瓦缺了大半,抬头一望,能看见天。
厢房的墙皮剥落得只剩土坯,有一面墙整个往外斜着,全靠几根木头顶住。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半死不活地歪在墙边,枝杈压着半间厢房的屋顶。
可大也是真大。
光眼前这个院子,就比青云巷他们住的宅子大出两倍不止。
前头能摆开做活的地方,正中三间正屋修整修整,住人绰绰有余。
两边厢房收拾出来,一间做库房,一间做账房,还能剩下一间堆料。
后头那进院子虽塌了,可地方还在,将来要扩,把瓦砾清了,重新起几间,前后连起来,进深比主街上那些老铺子还宽敞。
更别说这铺子坐北朝南,门口虽偏,可院子方正,四至清楚,墙脚虽旧,但没有潮迹,地基看着是稳的。
说白了,买这儿,买的不是房子,是这块地皮。
房子塌了可以重盖,地皮却是一寸都省不出来的。
林清流站在巷子中间,左右看了看,
头顶一只乌鸦从枯草里扑棱棱飞起来,叫了一声,
忍不住开口,
“三哥,你不会看上这儿了吧?”
林清舟没回头,还在打量那正屋的梁柱。
林清流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
“这地方又偏又破,你也看见了,也就是现在白日,天黑点那些人都不敢过来,你在这做买卖...”
他话没说完,林清舟接了一句,
“你见过谁大晚上出来买纸扎的?”
林清流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是觉得不对味。
他又前后看了看,整条巷子静得能听见风钻过墙洞的呜咽声,除了他们俩,连个鬼影都没有。
“可这也太偏了,
”他皱着眉,
“正街上人来人往,谁往这巷子里拐?你这地方,谁会过来买东西?”
林清舟这才转过身,靠着那半塌的门框,看着他。
“咱们卖的东西,不是让人逛着买的。”
“就像是今早那公子,往后跟咱们做熟了,遣个下人来,报了名号,拿了货就走,铺子开在哪里都不影响。”
林清流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可他还是觉得别扭,
“那你不是跟他说了咱们在青云巷?
既然这样,咱把纸扎直接放在青云巷院子里不就得了?
还省得再买一处铺子,家里地方也够....”
林清舟给了他一个眼神,
林清流知道这种眼神,是拿他当傻子的眼神,
他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哦~~”
他拖长了声,
“咱们那附近住了那么多人...街坊邻里的,要是知道咱在院子里扎纸人纸马,怕是不愿意吧?”
青云巷那一片虽不算多富贵,可也是正经人家住的。
隔壁有教书的先生,对门有开茶馆的,巷口还有几户做小买卖的。
谁愿意自家附近整天进进出出都是办丧事的人?
林清舟难得点了点头,眼神换成了,‘孺子可教也’的神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