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柜房,掌柜的把茶碗续上,摊开账册,拿笔蘸了墨,报了个价,
“婶子,十六万块,我按一文七算你,拢共二百七十二两,运费我包。”
周桂香没急着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搁下慢慢开口,
“掌柜的,你方才领我看了那么多院子,我心里有数,
你这砖是好砖,你这人也是实在人,可一文七的价,有些高了。”
“婶子,这价不高了,你上别家问问,走大量最多也就给到一文八。”
“说是大量,对你们来说那就是零买零卖。”
周桂香说,
“我这是十六万块,不是两万块,两千块,往后还有正院,偏院,少说还得二三十万块,
你算算,拢共四五十万块的大买卖,你跟我按一文七算?”
掌柜的手上顿了顿,没想到这妇人谈起价来如此进退有度。
若是寻常人,看到自己如此诚心的买卖,心里头也就不好意思再砍价了。
没想到这妇人算的如此清楚,也丝毫没有愧色。
掌柜的重新拿起算盘,拨拉了几下,报了个数,
“一文六,不能再低了。”
周桂香摇了摇头,
“一文半。”
掌柜的苦着脸,
“婶子,一文半我连本都回不来,你瞧瞧这窑口,这柴火,这人工,哪一样不要钱?”
“你成本多少我心里有数。”
周桂香语气不急不缓,
“一文半你挣得少,可你挣的是四五十万块的利,你这一窑能出多少砖?
我一家就给你包圆了,你算算,是少挣点卖我一家大主顾划算,
还是死咬着价卖旁人零碎划算?”
掌柜的自己做了这些年买卖,自然知道其中的要害。
一家包圆肯定比零碎划算多了呀。
这包圆的买卖做了,也不耽误他再去挣零碎的。
且看这眼前的老妇,磨价也不扯着嗓子,就那么不急不躁,一句一句的,说的还都在点子上。
原本还以为碰上了实诚妇人,没想到这砍起价来可是丝毫不手软。
别说一文七砍到一文半。
就是砍到一文六,这十六万的砖都要差出去十六两银子了,更别说人家张口就是一两半。
那可以下就查出去三十二两银子!
掌柜的看着周桂香那风淡云轻的样子,显然这大主顾是不着急的。
“一文五五。”
掌柜的咬了咬牙。
“一文半。”
周桂香把茶碗搁下,
“掌柜的,我清水村林家,往后几十年怕是都要在你这里买砖,
你今日让这一厘,往后每一窑都有我的份,你算算,是让这一厘划算,还是较这一厘的劲划算。”
掌柜的抬头看她。
清水村林家?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清水村林家....不会是林家捎带行林掌柜的家吧?”
周桂香点了点头,笑了笑,
“清舟是我第三子。”
掌柜的愣了一息,忽然把笔一搁,站起来拱了拱手,
“原来是林掌柜家!失敬失敬。”
他重新坐下来,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不少,
“整个河湾镇,如今谁不认识林掌柜?没想到今日他娘还亲自来了。”
周桂香端起茶碗,笑了笑,又把话题引到正头上,
“既然都是认识的熟人,掌柜的,这一两半你也就别磨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把算盘重新拿起来,拨拉了两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哎,原来是林掌柜的娘,难怪如此厉害,也罢,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以后常来往,一两半就一两半。”
他拿笔蘸了墨,摊开账册,一笔一划写起契书来。
先是砖的规格,再是数量,十六万块,足数足量,不许短少。
然后是价钱,每块一文半,拢共二百四十两,运费由砖窑承担,送到清水村林家交货。
交货日期定在九月十二之前,分三批送,每批五万块出头。
定金七十两,周桂香已付,余下一百七十两货到付清。
若砖有裂纹,缺角,欠火,买方有权拒收,卖方须补足。
掌柜的写完了,周桂香再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行。”
掌柜的把契书一式两份,各自签字画押。
周桂香按了手印,把其中一份叠好揣进怀里。
掌柜的收了定银,把另一份契书收进柜里,站起来拱了拱手,
“婶子慢走,十二之前,砖一准送到。”
周桂香点了点头,出了柜房,沿着河岸往回走。
掌柜的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了柜房。
伙计正蹲在院子里码砖垛,见掌柜的回来,凑过来问了一句,
“掌柜的,那老太婆买多少?”
“十六万块。”
伙计手里的砖差点掉地上,
“真买十六万啊!她家修什么?这么大的院子!”
“清水村林家的,就是那个林家捎带行林掌柜的家。”
掌柜的拿手巾擦了擦手,往柜台后头一坐,
“我问了,人家要修祖宅,光地就二十二亩见方,院墙就要十六万块砖。”
伙计咂了咂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在砖窑干了这些年,见过来买砖的,多是镇上人家修个院子,起间厢房,几千块顶天了。
上万块的,那都是大户。
十六万块,还是头一回!
“我的乖乖。”
伙计把砖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林家,不就是年初才起来的那个捎带行吗?这才几个月啊,就要修上祖宅了?”
掌柜的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你当人家是寻常做买卖的?
这林掌柜可不得了,年初才到镇上开捎带行,你算算,到现在满打满算几个月?
人家不光开了捎带行,还在村里起了船台,家里还有两个大夫,
仁济堂的林大夫,你总认识吧?那就是他爹。”
“那还有个大夫呢?”
“澄江船厂知道吧?还有个在澄江船厂的官家药庐里坐堂呢!听说是林家的第四子。”
“啊?你是说刚刚那老妇的儿子?能在官家药庐里坐堂?!”
伙计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脸不可置信。
掌柜的嘴角一翘,
“哼哼,这才哪到哪啊?人的家里,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官家匠人呢,听说是那林四郎的妻,澄江船厂的船作头!”
“我告诉你,二月里咱们镇上的安澜大典,那里面的大船,有一艘就是人家带头造的,这本事,硬着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