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走出炼魔阵的时候,天边刚好泛起第一缕光。
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是东边天际有一道细细的白线,把黑色的天和黑色的地勉强分开。冰原上的雪被染成了灰白色,风还在吹,可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他站在阵口,回头看了一眼。
炼魔阵正在崩塌。
那些巨大的魔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每一根魔骨断裂的时候,上面缠绕的残魂就会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像下雪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脚下的黑色石台在开裂。那些交织在一起的武纹和魔纹,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开始寸寸碎裂。裂缝从阵眼处向外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越裂越开,越裂越深。
林天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残魂消散。
他不知道那些人生前是谁,是人族还是魔族,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被囚禁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日日夜夜哀嚎,日日夜夜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现在,他们终于解脱了。
那些光点飘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继续往上飘,飘向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林天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光点,像是在感谢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青云剑。
剑身上那道裂痕还在,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裂痕没那么刺眼了。
他想起熊霸。
想起他冲进阵来时的样子,想起他用身体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想起他倒下时看自己的那一眼。
“林天,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你,老子服。”
林天把剑收起来。
转身,往冰原宗的方向走去。
冰原宗前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
有人族的,有魔族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雪被血染成了黑红色,踩上去粘腻腻的,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硝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魔气的腐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活着的修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找自己的同门,有的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不肯放手。
林天从他们中间走过。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有人看见他,愣住了。
“林……林元帅?”
那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等确认真的是他,那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元帅回来了!林元帅活着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那些麻木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那些绝望的脸上,慢慢有了表情。有人撑着站起来,有人放下手里的活,有人推开扶着自己的同伴,朝他走过来。
“林元帅!”
“林元帅您没事吧?”
“林元帅,魔主呢?魔主死了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林天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
那儿躺着一个人。
熊霸。
他静静地躺在雪地里,眼睛已经被人合上了。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血已经不流了,只是把周围的雪染成了一片黑红。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旁边蹲着一个人,是苏瑶。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手里攥着一块布,是熊霸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林天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熊霸身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这个魁梧的汉子,活着的时候总是大大咧咧,笑起来跟打雷似的。他喜欢拍人肩膀,一巴掌下去能把人拍得龇牙咧嘴。他喜欢说“老子”,什么事都能扯上“老子”。
“老子今天打了三头魔兽!”
“老子不服!老子要跟你打一场!”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你,老子服。”
林天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帮他把衣襟理好。衣襟上全是血,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理都理不平。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苏瑶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着林天,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林天说:“他冲进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瑶愣住了。
林天说:“他说,‘林天,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你,老子服’。”
苏瑶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低下头,攥着那块衣角,浑身都在发抖。
林天站起身。
他看着周围的人,那些活着的、还在喘气的人。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有青云宗的弟子,有万兽门的弟子,有冰原宗的弟子,还有一些散修。
“魔主死了。”他说。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仰天大喊。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出来。
林天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些哭喊的人,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冰原宗的方向。
那里的冰墙还在,虽然布满了裂痕,却没有倒。冰墙后面,那些躲藏的百姓应该已经听见了欢呼声,应该正在走出来,应该正在流泪。
他想起暗。
想起暗最后说的那句话。
“认识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他想,熊霸也是这样想的吧。
那个冲进来用身体挡在他面前的人,那个临死前还看着他说“老子服”的人,那个这辈子都没服过谁的人——
服了他。
林天深吸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活着的气息。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还在欢呼的人。
“把牺牲的道友都收敛起来。”他说,“厚葬。”
那天下午,林天亲手把熊霸埋了。
埋在冰原宗后山的一块高地上,面朝南方,能看见整个冰原宗,也能看见远方的青云宗。
没有棺材,就用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兽皮袍子裹着。
没有墓碑,就用一块从冰原上找来的石头,林天亲手在上面刻了两个字:
熊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万兽门弟子,抗魔英雄。
苏瑶在旁边哭,哭得站都站不住,被两个丹器宗的师妹扶着。
凌云站在后面,红着眼眶,一句话都不说。赵轩、张昊、王玥也都来了,站在那儿,低着头。
林天蹲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座新坟,鞠了一躬。
“熊烈,”他说,“走好。”
身后,所有人一起鞠躬。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落在坟上,落在石头上,落在那些站着的、鞠躬的人身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那天晚上,林天一个人坐在冰原宗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洒在冰原上,把整片冰原照得像白天一样。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近处的冰墙静静地立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攥着那块黑金石盘。
两枚黑石已经彻底融合,变成了一枚巴掌大的石盘。石盘很轻,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可他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还要磅礴。
他试着催动了一下。
石盘轻轻旋转,一道黑金色的光芒从里面涌出来,顺着他的经脉流入全身。那股力量很温和,不霸道,不狂躁,像是早就属于他的一部分。
他想起金鳞说的话。
“它们等了你很久。”
他想起暗说的话。
“趁你还清醒,赶紧走。”
他想起熊霸说的话。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你,老子服。”
林天把石盘收起来,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也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自己?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
他站起身,迎着月光,深吸一口气。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武魔阁的威胁还在,魔渊的魔族还没彻底平息,人族的危机远未结束。
可他不怕。
他身后,有青云宗,有抗魔联盟,有无数愿意和他并肩作战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血。
敌人的血,战友的血,自己的血。
可那双手还在。
还在握剑。
还在战斗。
还在守护。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下岩石。
身后,月光洒在冰原上,洒在那座新坟上,洒在那块刻着“熊烈”的石头人。
风吹过,卷起几片雪花。
像是在送别。
又像是在说——
继续走,别回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