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义仁盟立

    破败的窝棚成了暂时的容身之所,但绝非久留之地。天光微亮时,远处棚户区便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公人粗暴的吆喝,又有人家被瘟神夺去了性命。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草药、秽物和焦糊(焚烧尸体)的古怪气味,在晨雾中更加浓烈呛人。

    陆擎几乎一夜未眠。账册和密信的内容在他脑中反复翻腾,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新的愤怒和寒意,但也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证据在手,如何运用是关键。直接呈递京城?痴人说梦。他们现在是过街老鼠,连接近官府都不可能。匿名揭发?在汪直一手遮天的东南,任何诉状都可能石沉大海,甚至打草惊蛇。必须另辟蹊径,借助“人心”,聚沙成塔,在阴影中织就一张足以绊倒巨兽的网。

    “石敢,”陆擎将最后一点冷硬的饼子咽下,声音因缺水和疲惫而沙哑,“我们今天分头行动。你继续去打探,重点找几种人:一是对黑鸦卫暴行敢怒不敢言的底层差役、兵丁,尤其是家里有人死于瘟疫,或者被黑鸦卫欺压过的;二是城里还开着、信誉尚可的药铺医馆的掌柜或坐堂大夫,沈先生的笔记和那瓶药,或许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三是码头、货栈、车马行里消息灵通、讲义气的头目,这些人三教九流都熟,是很好的耳目。记住,谨慎为先,宁可错过,不可暴露。”

    石敢点头:“明白。公子,那你……”

    “我留在这里,仔细研究这些账目和密信,看看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比如汪直党羽的名单,或者‘黑龙’、‘符师’在杭州可能的藏身地。另外……” 陆擎从怀中掏出那瓶淡金色药丸,倒出一粒在掌心,药丸的光泽似乎比昨日又黯淡了一丝,“这药效力在减退,我必须想办法弄清它的成分,或者找到替代之物。城里或许有沈先生故旧,或者精通药理、值得信任的人。”

    计划已定,两人用污水泥灰稍微改变了一下容貌衣着,便先后溜出窝棚,混入了晨雾笼罩、死气沉沉的杭州城。

    石敢如鱼入水,很快消失在破败的街巷中。陆擎则留在原地,再次打开油布包裹。这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账册记载的银钱货物往来,时间跨度近两年,涉及人员众多,除了汪直的几个核心爪牙,还有一些看似不相干的商号、船行、甚至寺庙道观的香火捐赠记录,其中或许就隐藏着洗钱或转移物资的通道。密信的暗语代号虽然难解,但结合沈墨笔记和已知信息,陆擎也能大致推测出“圣血”指“符液”或某种关键原料,“符兵”即“瘟兵”,“主上”很可能指“神国”的首脑或汪直背后的支持者。

    尤其引起他注意的,是其中一封密信末尾,用朱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图案,并非火焰蛇形,而是一个抽象的、像是三足鼎的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鼎炉已备,火候将成,望速遣‘掌火’南下,共襄神举。”

    “鼎炉”、“掌火”……陆擎咀嚼着这两个词。在沈墨笔记中,提到“符液”炼制需特殊器皿和地火。“鼎炉”是否就是指炼制“符液”的场所?而“掌火”,莫非是“符师”中负责控制火候、或者说主持炼制仪式的关键人物?“南下”……杭州已是东南,还要南下去哪里?难道是更隐秘的炼制基地?

    这个标记和这条信息,或许指向“黑龙”在杭州附近,甚至更南方的重要据点。如果能找到这个“鼎炉”,或许就能直捣黄龙,甚至找到“瘟神散”或“符液”的解药线索。

    他将这个发现牢记于心,又将账册中几个频繁出现、但身份不明的代号(如“海东青”、“夜枭”、“泥菩萨”等)单独列出。这些代号背后,可能对应着汪直或“黑龙”网络中的重要人物。

    做完这些,已近午时。窝棚外传来脚步声,陆擎立刻警觉地将账册藏好,手握住了匕首。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住,接着是三长两短的轻叩木板声。

    是石敢回来了。陆擎松了口气,移开遮挡的破木板。石敢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有些发亮。

    “公子,有发现!” 石敢顾不上喝水,压低声音急促道,“我按你说的,在城西乱葬岗附近,找到一个专门收埋无人认领尸首的老仵作,姓丁,人都叫他丁老头。他儿子原来在卫所当个小旗,一个月前被派去‘永盛行’那边‘维持秩序’,再没回来,据说染了瘟病死了,尸首都没让见。丁老头心里憋着火,又不敢说。我装作打听哪里能买到便宜棺材,跟他搭上话,听他抱怨,才知道这些。”

    “他可信吗?” 陆擎问。

    “我看他眼神里的恨意不似作伪。而且他说,像他儿子那样不明不白死了的卫所军户,不止一个,家里人都疑心,但不敢问。我还打听到,码头那边‘漕帮’的几个小头目,也对黑鸦卫和‘永盛行’不满。黑鸦卫查抄商船、强征‘防疫捐’,断了他们不少财路,还打伤过人。有个叫‘疤脸刘’的,以前跑海船,见过些世面,私下里说这场瘟疫来得邪性,不像是天灾。”

    陆擎精神一振。这就是他要找的“人心”!对当局的怨恨,对不公的愤怒,对瘟疫的怀疑,这些都是可以点燃的干柴。

    “还有,” 石敢继续道,“城里最大的药铺‘庆余堂’,听说老东家前阵子突然‘急病去世’,现在是他儿子主事,年轻,但还算仁厚,瘟疫以来一直半价甚至免费施药,家底都快掏空了。黑鸦卫找过他麻烦,嫌他施药‘扰乱防疫’,还罚了款。庆余堂的坐堂大夫,有几个是沈先生当年的记名弟子,虽然没得真传,但对沈先生很是敬仰。我假装咳嗽,去抓了副药,听伙计私下议论,说少东家对沈先生的‘意外’很是难过,不相信沈先生会‘误诊致死’。”

    沈先生的故旧!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若能取得“庆余堂”少东家的信任,不仅可能获得医药上的帮助,还能借助“庆余堂”在杭州医药行当的人脉和声望。

    “做得好!” 陆擎赞道,随即神色一肃,“但接触他们必须万分小心。丁老头、疤脸刘、还有庆余堂,都要暗中观察,确认没有陷阱,再设法接触。尤其是庆余堂,黑鸦卫可能已经盯上了。”

    “我晓得。” 石敢点头,“丁老头那边,我约了明天下午,再去给他送点治咳嗽的土方,慢慢套话。疤脸刘在码头势力不小,身边人杂,我还没直接碰面,只是听码头力工议论。庆余堂……我打算晚上打烊后,从后门试试,看能不能见到少东家或者管事,用沈先生留下的那本《验方札记》当敲门砖。”

    陆擎沉吟片刻,道:“可以。但不要提我,只说你是沈先生远房亲戚的仆人,逃难至此,受托将先生遗物交还故人。看看他们的反应。丁老头和疤脸刘那边,也先不要透露太多,只说对黑鸦卫和瘟疫不满,打听消息,观察其为人。我们要找的,是真正有血性、敢做事,又能守口如瓶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石敢:“我们势单力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些人,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陷阱。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公子放心,我理会的。” 石敢郑重点头。

    接下来两天,陆擎和石敢如同暗夜中的老鼠,在杭州城绝望的阴影下悄然活动。石敢凭借其市井智慧和谨慎,逐步接触着那几个目标。陆擎则留在窝棚,一方面继续研究账册密信,试图破译更多暗语,规划可能的行动路线;另一方面,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也让他忧心。淡金色药丸的效果越来越短,体内的阴寒、灼热、麻痹三股毒性,又开始蠢蠢欲动,胸口时常闷痛,咳出的血丝颜色也越发深黯。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之法,否则不等大仇得报,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第三天傍晚,石敢带回了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褂,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背有些佝偻,但一双手骨节粗大,眼神浑浊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悲愤和执拗。正是那个儿子死在“永盛行”的老仵作,丁老头。

    “公子,丁伯信得过。” 石敢低声道,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跟他透了点底,说我家主人也是被汪直那狗贼害得家破人亡,逃难至此,想找志同道合的人,给冤死的人讨个公道。丁伯他……他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心里那团火憋得太久了。”

    丁老头进了这低矮污浊的窝棚,也没什么拘谨,只是用那双看惯生死的老眼,仔细打量着陆擎。陆擎虽然易了容,面色蜡黄病弱,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决绝,和深藏的悲愤,是掩饰不住的。

    “后生,” 丁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风箱,“石小子说,你知道我儿是怎么死的?”

    陆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问道:“丁伯,您相信这场瘟疫,是天灾吗?”

    丁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天灾?老头子我收了一辈子尸,什么瘟病没见过?哪有这样的‘天灾’!专挑穷苦人、军户、还有……还有那些没根脚的孤儿下手!官老爷们住的高门大院里,怎么不见死几个?我儿是卫所的兵,身子壮得像牛,去了一趟那鬼地方,回来没三天就没了!浑身发黑,口鼻流血,那样子……根本不是寻常瘟病!”

    陆擎心中一定,从怀中取出沈墨的《试药录》,翻到记载“瘟神散”症状和“永盛行”恶行的那几页,递给丁老头:“丁伯,您看看这个。不认字没关系,看看上面画的图。”

    丁老头接过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他确实不识字,但册子上沈墨绘制的、那些“药童”毒发时的惨状草图,以及“永盛行”后院那如同人间地狱的描述,让他枯瘦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尤其是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年轻军士毒发身亡的模样,竟与他儿子死时的情状有七八分相似!

    “这……这是……” 丁老头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是被一种叫‘瘟神散’的毒药害死的人。” 陆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这种毒,是有人故意配制、散布的。目的,就是让东南乱起来,死人越多,他们越好行事。您儿子,还有那些死在‘永盛行’的军户、百姓、孩童,都是被他们抓去‘试药’,试这种毒药!”

    “王八蛋!畜生!!” 丁老头猛地将册子拍在地上,浑身哆嗦,老泪纵横,却不是悲伤,而是冲天的怒火和恨意,“是谁?!是哪个天杀的干的?!是不是汪直那阉狗?!是不是他!”

    “是汪直,也不只是汪直。” 陆擎捡起册子,小心拂去灰尘,“他背后,还有更可怕的东西。但汪直,是主谋之一,是执行者。他用东南百姓的命,染红自己的顶子,去讨好他海外的真正主子。”

    “海外?” 丁老头愣住了。

    陆擎没有详细解释“黑龙”和“神国”,那对丁老头来说太过遥远和匪夷所思。他只是沉声道:“是一群想亡我华夏的妖人。汪直和他们勾结,用毒药制造瘟疫,再用瘟疫敛财、杀人、铲除异己。您儿子,还有成千上万死去的人,都是他们野心的祭品。”

    丁老头呆呆地站着,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混着尘土,留下肮脏的痕迹。过了许久,他猛地一抹脸,眼中的悲戚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取代:“后生,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这老头子做什么?我一把老骨头,没别的本事,就会收尸、埋人。但只要能让那些畜生偿命,让我这把老骨头填进去,我也认了!”

    “不要您填进去,丁伯。” 陆擎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目光灼灼,“我们要活下去,要看到那些畜生伏法!我需要您帮忙,联络像您一样,家里有人死在‘永盛行’或者不明不白死于瘟疫的军户、百姓。我们需要知道,黑鸦卫在城里的一举一动,需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心里有恨、敢反抗!我们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把这杭州城每个角落的动静,都摸清楚!”

    丁老头看着陆擎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又看了看旁边紧握拳头、眼神坚定的石敢,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好!好!我老头子别的不行,在收尸的行当里还有点老脸。那些死了人的人家,我大多认得,也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我……我去找他们说道说道!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拼了!”

    “不,丁伯。” 陆擎摇头,语气郑重,“不是硬拼。是暗中串联,传递消息,等待时机。我们要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汇聚力量。一旦时机成熟,就能冲垮堤坝!您现在要做的,是小心打听,谨慎联络,把那些信得过的、心中有火的人,暗中聚起来。但切记,宁缺毋滥,一旦发现可疑,立刻断掉联系。”

    “我懂,我懂!” 丁老头连连点头,“就像我们收尸的,有些话,只能对信得过的老伙计说。”

    送走千恩万谢、仿佛重新找到活下去目标的丁老头,陆擎和石敢都松了口气。找到了第一个可靠的“火种”,意义重大。丁老头这样的人,地位卑微,不起眼,但扎根底层,有自己的人脉和信誉,正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

    “庆余堂那边,有进展吗?” 陆擎问。

    石敢脸上露出笑容:“有!公子,庆余堂的少东家,姓林,名慕贤,是个明白人,也有胆色。我昨晚用沈先生的《验方札记》见到了他,他只看了几页,就屏退左右,把我带到密室。他对沈先生的死因一直有怀疑,看了笔记里关于‘瘟神散’和‘永盛行’的部分,又听我隐晦地提了提汪直和海外妖人勾结的事,当时脸就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他说,庆余堂愿效微劳,钱财药材,只要他拿得出,绝不推辞。他还说,他认识几个对黑鸦卫和汪直不满的郎中和药商,可以暗中联络。”

    “好!” 陆擎精神一振。有了庆余堂这个医药界的据点,不仅能获得急需的药材和掩护,更能通过林慕贤的人脉,接触到更多对汪直暴行不满的士绅、商贾,甚至低级官吏。医药行当消息灵通,人脉广泛,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疤脸刘那边呢?”

    “疤脸刘比较滑头,但重义气,讲规矩。我还没直接接触,但通过码头上的老关系递了话,说有一桩关于黑鸦卫和‘永盛行’的大买卖,风险高,但成了能出大口恶气,问他敢不敢接茬。他让人回话,说‘是条汉子就来漕帮码头后巷的‘醉鱼轩’,边吃鱼边聊’。我打算明晚去会会他。”

    陆擎沉吟:“可以。但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和身份。只说有批‘特殊货物’要运出城,避开黑鸦卫的盘查,报酬丰厚。看他反应,再慢慢试探。码头是消息集散地,也是物资进出的咽喉,疤脸刘若能用好,是一大助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擎和石敢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在杭州城这潭绝望的死水下,开始编织一张微小却坚韧的网。丁老头凭借其老仵作的身份和丧子之痛带来的共鸣,暗中串联起十几户同样有亲人死在“永盛行”或瘟疫中的军户、匠户家庭,他们大多地位低下,饱受欺压,心中早已积压了滔天怨恨,只缺一个爆发的引子。陆擎通过丁老头,将“瘟神散”的真相和汪直的阴谋,用最朴实、最骇人听闻的方式,悄悄传播开去。怒火在沉默中酝酿,仇恨在暗地里滋生。

    庆余堂的林慕贤,则提供了宝贵的医药支持和相对安全的联络点。他以收购药材、研讨疫病方剂为名,暗中联络了几位对黑鸦卫强征药材、乱抓郎中性命不满的医者药商。这些人或许不敢明面反抗,但提供些消息、藏匿个把人、或者帮忙鉴别些特殊药材,还是愿意的。陆擎也通过林慕贤,搞到了一些缓解体内毒性的普通药材,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聊胜于无。

    疤脸刘那边,石敢冒险去“醉鱼轩”赴了约。疤脸刘果然是个老江湖,起初只是试探,但在石敢展现出不凡的身手(略微显露了一点军中搏杀技巧),并隐晦提及“永盛行”的黑幕和黑鸦卫的跋扈后,这个跑过海船、见过风浪的汉子,眼中也露出了凶光。他没多问石敢的来历,只撂下一句话:“黑鸦卫那帮孙子,断了老子多少财路,还打伤我兄弟。只要能给他们添堵,又不把弟兄们折进去,这买卖,老子接了!” 漕帮码头,成了信息传递和少量敏感物资(如陆擎需要的特殊药材、打探消息的酬金)流转的隐秘通道。

    陆擎也没有闲着。他利用从账册和密信中分析出的线索,结合石敢、丁老头、疤脸刘等人收集来的零碎信息,开始尝试拼凑汪直和“黑龙”在杭州的网络。他发现,黑鸦卫的调动、某些药材的异常流向、甚至城内几处看似无关的火灾和“盗抢”案,背后似乎都有某种联系。他隐约感觉到,一张针对杭州乃至整个东南的大网,正在收紧,而“瘟神散”的扩散和“符兵”的制造,只是这张网上最血腥的环节。

    十天后的一个深夜,在庆余堂后院一间隐蔽的库房里,几个人影悄然聚首。摇曳的油灯下,映出几张或苍老、或精悍、或儒雅、或市井的面孔。

    陆擎(仍作易容后的中年人打扮)、石敢、丁老头、林慕贤,以及疤脸刘手下一个最信任的、外号“水猴子”的机灵年轻人。疤脸刘本人没有来,但让“水猴子”带了话,表示“刘爷说了,这条船他上了,水里火里,但凭吩咐,但刘爷目标太大,不方便直接露面,有事让‘水猴子’传话。”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在这间弥漫着药材苦香的斗室里,面对着一盏如豆孤灯,几个身份迥异、却同样被命运逼到墙角的人,达成了沉默的共识。

    “从今天起,” 陆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我们这些人,或许力量微薄,或许身份卑贱,但我们的目标一致:活下去,让那些用毒药害人、用瘟疫敛财、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付出代价!为沈墨先生,为‘铁口张’,为慧静师太,为丁伯的儿子,为所有死在‘瘟神散’和黑鸦卫屠刀下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他拿出那本蓝皮账册的抄录本(关键部分)和几封密信的誊写件(隐去最敏感信息),放在桌上:“这就是证据。汪直勾结海外妖人,制造瘟疫,残害百姓,意图不轨的铁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是保存力量,是找到他们更致命的把柄,是等待,或者创造,那个能将他们一击致命的机会!”

    丁老头粗糙的手抚摸着账册的封皮,老眼含泪,却不再浑浊。林慕贤看着密信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水猴子”虽然不完全识字,但听石敢低声解释后,眼中也露出了骇然和愤怒。

    “我们这条命,早就捡回来的。干!” 丁老头哑声道。

    “庆余堂虽小,愿为此事倾尽所有。” 林慕贤拱手,书生脸上满是决绝。

    “刘爷和码头的兄弟们,听候差遣。”“水猴子”也低声道。

    陆擎重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这热流,不是药力,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共鸣。他们这些人,是沉船上的蝼蚁,是暴风雨中的孤舟,却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去撞击那艘名为“不公”与“阴谋”的巨舰。

    “我们,需要个名字。” 一直沉默的石敢忽然开口道,声音有些干涩,“不能让那些死去的兄弟,白白死了。得让以后的人知道,这杭州城里,瘟疫横行的时候,还有人试着反抗过。”

    库房里一片寂静。油灯噼啪炸响一朵灯花。

    良久,陆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人心不死,公义不灭。我们这些人,位卑未敢忘忧国,力弱仍思斩妖邪。不为名利,只为心中一点未冷的血,和这世间本应有的‘仁’与‘义’。”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就叫——‘义仁盟’。”

    义之所在,仁心不泯。盟约既立,生死相托。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鲜花美酒。在这瘟疫肆虐、黑暗笼罩的杭州城一角,在这弥漫着药香的简陋库房里,几个小人物,以人心为凭,以公义为誓,立下了一个注定艰难、甚至可能无人知晓的盟约。

    “义仁盟”三个字,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它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更沉重的责任,也意味着,那点从沈墨、从铁口张、从无数枉死者灰烬中迸发出的火星,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薪柴,开始艰难地,燃烧起来。

    灯光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仿佛一群顶天立地的巨人。尽管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只是这黑暗世道里,几个不甘引颈就戮的、微小的灵魂。

    但微光聚拢,亦可成炬。人心为刀,或可开天。

    “义仁盟”立,暗流始涌。杭州城的死水之下,一股微弱却执着的力量,开始悄然凝聚,向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黑暗,递出了第一把,名为“人心”的刀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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