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一次折寿

    乾清宫的寝殿内,那令人心悸的紫金异香尚未完全散尽,混合着残留的、更浓烈了几分的药味,在凝滞的空气中沉沉浮浮。龙榻上,嘉靖皇帝朱厚熜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已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随时可能断绝的游丝状态,而是有了虽然缓慢、但清晰可辨的起伏。他灰败如槁木的脸上,也奇迹般地褪去了一层死气,虽然依旧苍白消瘦,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那双曾因修道炼丹而时常闪烁着狂热与猜疑光芒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而非不久前还在鬼门关前徘徊。

    太子朱载垕依旧跪在榻前,紧紧握着父亲的手。那手,虽然依旧枯瘦冰冷,但指尖处,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他能感觉到,那皮肤之下,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的指腹,也敲打在他的心头。泪水早已干涸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心中翻涌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面对三月期限的沉重,是看着父亲从死亡边缘被拉回、却要承受“烈火焚薪”痛苦的复杂心绪,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巨大压力。

    三个月。只有三个月。这偷来、或者说,用沈清猗珍藏的、世间可能独一无二的三样神物,和父皇未来三个月非人的痛苦,换来的九十天。

    朱载垕的目光,缓缓从父皇脸上移开,转向旁边。

    那里,刚刚完成那场惊心动魄、逆天而行之法的太医院院判李时珍,正被两名小太监搀扶着,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这位享誉天下的神医,此刻的模样,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李时珍原本虽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须发虽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虽有皱纹,却红光满面,行医施针时,手稳如磐石,目光炯炯有神。然而此刻,他就那样瘫坐在椅中,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连抬手的气力都已失去。他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太医官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颜色深了好几度。脸色是一种极度透支后的蜡黄,甚至隐隐泛着灰败,与榻上刚刚“续命”成功的皇帝,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比。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头发和胡须。就在半个时辰前,施术刚刚结束时,他的头发虽白,却还颇有光泽。然而此刻,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那原本花白、但尚算浓密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灰败,甚至……在烛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发根处,正迅速蔓延开一片刺眼的雪白!不是年迈的自然斑白,而是一种生机被强行抽取、生命精华急速流逝后的惨白!他的胡须也是如此,原本灰白的胡须,迅速变得全白,而且失去了弹性,显得干枯凌乱。

    他脸上的皱纹,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加深、加多,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皱的纸张。眼窝深陷下去,眼皮耷拉着,遮住了那双曾经充满智慧和洞察力的眼睛,只留下两道深深的阴影。他的双手,那双曾经稳定无比、可捻金针、可分毫厘的“圣手”,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皮肤干瘪,青筋暴起,如同风干的橘皮。

    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在刚才那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施术中,被彻底抽空、榨干了。从一个矍铄的老者,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衰朽老人。仿佛刚才救回皇帝所消耗的,不仅仅是他精湛的医术和浑厚的内力,更是他本就不算漫长的寿元,是他的……命!

    “一次折寿……” 朱载垕的脑海中,猛然响起沈清猗信中的话语——“施术者亦必遭反噬”。原来,这反噬,竟是如此直接,如此惨烈!竟是施术者自身的寿元!李时珍,这位悬壶济世、救人无数的神医,为了从阎王手中抢回皇帝三个月的性命,付出的代价,竟可能是自己十年的阳寿,甚至更多!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复杂的情绪,涌上朱载垕的心头。他看着李时珍那迅速衰老的容颜,心中五味杂陈。是他,以太子之尊,以江山社稷为名,强令李时珍施行这逆天之法。是他,将这位可敬的老者,推到了这折损寿元、油尽灯枯的境地。尽管李时珍是自愿的,是出于医者的责任和对皇权的忠诚,但这份沉重的代价,终究因他朱载垕的抉择而起。

    “李院判……” 朱载垕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走到李时珍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他想说些什么,表达感激,表达歉意,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李院判……辛苦了。大恩……孤,铭记于心。”

    李时珍似乎想摇头,想开口,但只是极其微弱地动了动眼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用那双浑浊了许多、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着朱载垕,目光中,没有埋怨,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疲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医者看到“奇迹”发生后的、纯粹的欣慰。然后,他眼睛缓缓闭上,头一歪,竟直接昏厥过去。

    “院判大人!”

    “快!扶住!”

    旁边的太医和小太监一阵手忙脚乱,连忙将李时珍扶住,掐人中,喂参汤。朱载垕急道:“快!将李院判扶到偏殿静养,用最好的药,务必让院判好生休养!”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李时珍抬了出去。寝殿内,又恢复了那种沉重的寂静,只是空气中弥漫的,除了药味和异香,还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生命急速流逝的悲凉气息。

    朱载垕站在原地,望着李时珍被抬走的方向,久久不语。一次施术,救回一人,却几乎耗尽了另一人的生命。这“三元续命散”,这逆天之法,代价竟是如此残酷。

    “殿下,” 吕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深深的疲惫,“陛下他……真的……”

    “嗯。” 朱载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悲怆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李时珍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换来了父皇三个月的生命,他必须让这三个月,发挥出最大的价值。“父皇已暂时无碍,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吕公公,你亲自在此守候,除了李院判和刚才那三位太医,未经孤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父皇,更不得探视。父皇的饮食汤药,依旧由你亲自负责,孤会加派人手保护乾清宫。”

    “老奴遵命!” 吕芳肃然应道,看向龙榻上呼吸平稳的皇帝,老眼中又涌出泪花,但这一次,是欣喜的泪。

    “冯保。” 朱载垕转向一直沉默肃立的冯保,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立刻拟旨,不,是拟两份谕旨。”

    “殿下请吩咐。”

    “第一份,以孤监国太子的名义发出。昭告中外,陛下龙体,得太医李时珍等尽心医治,已转危为安,然大病初愈,仍需静养,不宜打扰。自即日起,除内阁辅臣、司礼监掌印(即吕芳)及孤特许之人外,其余臣工,非召不得入宫问安。所有政务,仍由孤在文华殿处置。另,京城近日流言四起,多有宵小借机生事,着五城兵马司、顺天府、锦衣卫、东厂,全力缉捕造谣、投毒、作乱之凶徒,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严惩不贷!再有敢散布谣言、扰乱民心者,立斩!”

    这是要利用皇帝“病情好转”的消息,来稳定朝局,震慑宵小,同时以追查投毒案为名,继续高压清剿,揪出幕后黑手。

    “第二份,” 朱载垕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冰冷的杀意,“是给王安的密谕。告诉他,陈矩一案,尚未了结。那些在京城各处投毒的,试图在乾清宫弑君的,与陈矩未必没有关联。给孤继续深挖,顺着陈矩这条线,给孤往深里查,往暗处挖!看看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特别是那些与藩王、与东南、与任何可能觊觎皇位之人有牵连的线索,一丁点都不要放过!告诉他,不必顾忌,孤许他先斩后奏之权!”

    冯保心中一凛,知道太子这是要将计就计,借追查投毒弑君案,彻底清洗朝中和宫中的不稳定因素,甚至可能剑指……晋王,或者更深处的那位“诈死”的景王。他连忙躬身:“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冯保匆匆离去拟旨。朱载垕重新走到龙榻前,看着呼吸逐渐平稳、仿佛陷入沉睡的父亲。他知道,父皇的“苏醒”和“好转”,只是暂时的。那“三元续命散”的药力,如同在干涸的河床里强行注入的洪水,虽然能带来一时的汹涌,却无法改变河床枯竭的本质,甚至可能加速其崩坏。未来的三个月,父皇将一直承受着“烈火焚薪”般的痛苦,而自己,将在这痛苦的倒计时中,与时间赛跑,与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周旋,努力稳住这艘千疮百孔的大明巨轮。

    他伸出手,轻轻为父亲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父皇,”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放心。这三个月,儿臣会替您,看好这江山。那些魑魅魍魉,那些野心勃勃之徒,那些想要祸乱天下之人……儿臣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的目光,越过龙榻,望向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而混乱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但朱载垕知道,黑夜并未结束,它只是以另一种形式,潜伏在白昼之下,等待着下一次的肆虐。

    而他,必须在下一个黑夜彻底降临、吞噬一切之前,积攒足够的力量,点亮足以刺破黑暗的火焰。

    他转身,大步走出寝殿。晨光熹微,照在他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坚毅。

    一次折寿,换来三月之期。

    这代价,他付了。

    那么,接下来的棋局,该由他来执子了。

    无论是朝堂,是后宫,是京城,是边塞,还是那隐藏在迷雾深处的、名为“窃天”的棋局。

    他都要赢。

    也必须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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