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张小小准时出现在了“客再来”饭庄门口。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靛青布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只耳畔那对珍珠耳坠，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前掌柜不放心，特意让铺子里最机灵也最壮实的一个伙计跟着，名为提东西，实为护卫。
饭庄门口，朱掌柜竟亲自迎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袍，脸上堆满了与往日虚伪客套不同的、近乎热络的笑容，老远就拱手：“哎哟，张娘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他目光在张小小身后的伙计身上打了个转，笑容未变，侧身引路，将两人带上了二楼最里侧一间临街的雅间。雅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样瓷器，窗明几净，能俯瞰大半条街景。桌上已摆好了四碟精致的干果蜜饯，一壶热气袅袅的上好龙井。
“张娘子请坐，这位小哥也请。”朱掌柜殷勤地让座，亲自斟茶，“尝尝这茶，是前几日刚从南边捎回来的新茶，清香回甘。”
张小小在客座坐下，道了声谢，却不碰那茶盏，只是抬眼看向朱掌柜，开门见山：“朱掌柜今日相邀，不知有何要事相商？小女子铺中还有杂务，不便久留。”
见她如此直接，朱掌柜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得更开，也在主位坐下，搓着手，叹道：“张娘子是爽快人，那朱某也就直说了。今日请张娘子来，一是为前些日子的误会，赔个不是。”他站起身，竟真的对张小小作了个揖，“朱某当时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些闲言碎语，言语间多有冲撞，实在是……惭愧，惭愧！还请张娘子海涵，莫要与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这番做派，与当日当街咄咄逼人、背后使绊子的朱掌柜判若两人。张小小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侧身避了避：“朱掌柜言重了。街市之上，言语往来，本是常事。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张娘子宽宏大量！”朱掌柜顺势坐下，脸上露出感慨之色，“说来也是朱某眼界浅了。自打张娘子那‘山野风味’一出，又得了苏老员外、陈大夫的赏识，如今更是要卖到府城‘知味楼’去了……朱某这才明白，张娘子是真有大本事、大造化的人！以前是朱某有眼无珠，惭愧啊！”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张小小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便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这不，听说府城‘知味楼’下了订单，每月都要不少货。朱某想着，张娘子这边，作坊想必更要扩大，人手、原料，怕是都吃紧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张小小心中了然，淡淡道：“劳朱掌柜挂心。作坊的事，自有章程。”
“有章程就好，有章程就好！”朱掌柜连连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状，“只是，张娘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做吃食生意，尤其是想把生意做大，最难的是什么？是稳！是源源不断的好原料，是风雨无阻的销路！”
他见张小小倾听，便继续道：“就说这‘山野风味’吧，精髓在那几味野生香料。可山里的东西，毕竟靠天吃饭，时令、气候、采摘，变数太大。这个月有，下个月未必还有；今年多，明年万一少了呢？‘知味楼’那样的大酒楼，最忌讳的就是供应不稳。一次两次断了货，或者品质稍有起伏，这合作，恐怕就……”
这话倒是戳中了张小小目前最大的隐忧。野生香料的稳定供应，确实是个难题。叶回试种才刚刚开始，远水难解近海。
“朱掌柜有何高见？”张小小顺着他的话问，想看他到底卖什么关子。
朱掌柜小眼睛一亮，以为说动了张小小，声音更热切了几分：“高见不敢当，只是朱某在饮食行当摸爬滚打这些年，也积攒了些人脉。不瞒张娘子，我有个表亲，常年在南边跑商，专做香料药材生意。南边气候湿热，奇花异草无数，类似木姜子、野花椒这等香辛料，品质更好，产量也稳定！若张娘子需要，朱某可以牵线搭桥，保证能以公道的价钱，拿到最上等的货，要多少有多少！”
他终于图穷匕见。原来是想做中间商，插手“张记”的香料供应。甚至可能，他那个“表亲”手里的货，就是之前孙记杂货铺那种“有问题”香料的来源，如今看“张记”因祸得福用了更好的野生香料，便又想故技重施，用“南边好货”的名头，重新卡住“张记”的脖子。
张小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为难：“南边好货，自然令人心动。只是路途遥远，运费不菲，且我们小本经营，初次合作，量也不敢太大。再者，这‘山野风味’的招牌，打的就是‘本地深山野生’的名头，若突然换了南边香料，味道、说辞，怕都要变，客人未必买账。”
“哎，张娘子多虑了！”朱掌柜摆手，“咱们可以慢慢来嘛！先用一部分南边好货，掺着用，既能稳住品质和供应，又能降低成本。至于说辞……这有何难？就说咱们‘张记’精益求精，寻遍大江南北，终于找到风味更胜一筹的极品香料，这档次不就又上去了？客人只会觉得咱们更用心，更有实力！”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口袋：“不瞒张娘子，我那位表亲，不仅做香料，在府城、省城也有些门路。若是张娘子这‘山野风味’真能靠着稳定优质的好料，在府城打开局面，咱们甚至可以合作，把生意做得更大！我出人脉、出货源，张娘子出手艺、出招牌，咱们强强联合，何愁不能财源广进？”
合作？分利？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想借着“张记”如今的名声和“知味楼”的订单，把他自己和他的“南边好货”绑上战车，甚至反客为主。
张小小静静听完，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朱掌柜，目光清亮透彻：
“朱掌柜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南边香料，确是好东西。只是目前，‘张记’的根基，还在咱们这后山的‘野’字上。苏老员外赏识的，是这份山野本真之味；‘知味楼’看中的，也是这份别处没有的独特。骤然更换源头，风险太大，也失了根本。”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合作……‘张记’眼下规模尚小，能维持好与‘知味楼’这笔订单，已是不易，实在无力也无心再图扩张。朱掌柜人脉广，门路多，自有大展宏图之地，小女子不敢高攀。香料之事，我们暂且还能应付。日后若真有需要，再向朱掌柜请教不迟。”
婉拒，礼貌而坚决。将“山野本真”和“独特”作为挡箭牌，既抬高了自家定位，又堵住了朱掌柜“更好更便宜”的诱惑。同时表明专注眼前，无意合作扩张，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
朱掌柜脸上的热切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最后凝固成一种僵硬的、混合着失望、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阴鸷的表情。他盯着张小小，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动摇，但失败了。
“张娘子……这是信不过朱某？”他声音沉了下去。
“朱掌柜多心了。”张小小起身，微微颔首，“时辰不早，铺中还有事，小女子先告辞了。多谢朱掌柜的茶。”
说罢，她不再看朱掌柜难看的脸色，转身带着伙计，径直离开了雅间。
下楼，走出“客再来”饭庄。秋日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那伙计跟在张小小身后，低声道：“张姐，那朱掌柜的脸色……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张小小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自家摊子上升腾的热气，“他今日未能得逞，必生怨恨。但咱们的路，不能按他画的走。”
拒绝了朱掌柜的“好意”，等于明确划清了界限，也意味着将承受他接下来更猛烈的反扑。叶回不在，她必须独自面对。但张小小心中并无太多惧意，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清明。该来的，总会来。与其与虎谋皮，不如稳守根本，步步为营。
回到摊子前，熟悉的卤香扑面而来。前掌柜急急迎上来，低声问：“如何？”
张小小简单说了，前掌柜气得胡子直翘：“这老匹夫！果然没安好心！想摘咱们的桃子？呸！”
“他摘不走。”张小小系上围裙，拿起长筷，语气平淡却有力，“咱们的根，在自己手里。叶回在府城谈生意，咱们在家里，就把根扎得更深些。从今日起，作坊里所有进出的原料，加倍仔细查验。摊子上，也需更加留意。”
前掌柜重重点头，眼中也燃起斗志：“你放心！有我在，这摊子倒不了！”
张小小看着锅中和往常一样翻滚的卤汁，看着摊子前渐渐聚拢的熟悉面孔，心中那点因朱掌柜带来的阴霾渐渐散去。路还长，风雨或许更急，但只要灶火不熄，卤香不断，这日子，就有盼头，这路，就能一直走下去。
她抬头，望了望府城的方向。叶回，你那边，一切可还顺利？家里有我，你放心。（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