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掌柜的办事效率比张小小预想的快。
只用了两天,他就从一个老熟人那里打听到了黑三的消息。那个老熟人是县城“鸿运酒楼”的账房先生,姓周,早年间与前掌柜有过生意往来,人脉广,消息灵通。
“黑三最近确实在青石县。”前掌柜关上门,压低声音对张小小和叶回道,“周兄说,这个人神出鬼没,没有固定住处,但经常在‘鸿运酒楼’出入。酒楼后院有一间房,长期给他留着,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住。”
“鸿运酒楼?”张小小想起顺子说过,石文远那日就是在鸿运酒楼门口跟人吃饭。
“对,就是那儿。”前掌柜点头,“周兄说,黑三跟酒楼的东家关系不浅,那东家姓马,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周兄提醒我,让我别打听太细,说黑三这个人……心眼小,记仇,惹上他没好果子吃。”
张小小沉吟片刻:“鸿运酒楼的后院,能进去吗?”
前掌柜摇头:“难。酒楼人多眼杂,后院更是闲人免进。周兄虽然是账房,但后院的事他也不沾边,只偶尔送账本过去。”
“也就是说,黑三住在鸿运酒楼,但具体哪间房、什么时候在,只有酒楼的人知道。”
“大致如此。”
张小小看向叶回:“你怎么看?”
叶回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想了想:“盯酒楼比盯石家容易。酒楼人多,进出杂,我们混在客人里,不容易被发现。但问题是,黑三认识我们吗?”
“应该不认识。”张小小摇头,“我们跟他没有过正面接触。那晚在山坡上,隔得远,他不可能看清我们的脸。”
“那就盯。”叶回干脆利落,“我去。”
“你一个人?”张小小皱眉。
“两个人反而显眼。”叶回道,“我一个人,扮成过路的客商,在酒楼坐半天,没人会起疑。顺子也能帮忙,他在外面守着,看黑三什么时候出来、往哪个方向走。”
张小小想了想,觉得可行,但又有些不放心:“黑三不是普通人,万一他察觉……”
“我不会让他察觉。”叶回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在山里盯猎物盯了十几年,比人难盯多了。”
前掌柜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叶兄弟,你可千万小心。黑三这个人,手黑着呢。听说早年在码头上跟人争地盘,一刀捅死过一个,愣是没吃官司,背后有人保他。”
叶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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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叶回换了身干净衣裳,扮作一个来县城办事的乡下汉子,赶着顺子那辆驴车,慢悠悠地进了县城。顺子则提前一步,步行进城,在鸿运酒楼对面的一家茶摊上守着。
张小小留在镇上,心里七上八下,但面上不显。她照常忙铺子里的事,检查肉脯的烘烤火候,清点库存的香料,又让赵婶多备了些卤味——沈文那边催货了,说知味楼的客人点名要张记的卤味下酒。
“东家,”赵婶一边切肉一边小声道,“我听说,石家那边又招了好几个护院,个个人高马大的,看着就吓人。”
“招了几个?”张小小问。
“至少五六个吧。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说石家这是要干什么,开粮行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张小小没有接话,心里却明白,那些护院不是看粮行的,是看那条路的。
野猪岭的“生意”还在继续,石家需要人手。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石家招了这么多护院,开销不小。石庆年的粮行、当铺、车马行,一年的进项有限,养不起这么多人。除非,那批“货物”的利润,高到足以覆盖这些成本,甚至还有富余。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货物”,能有如此暴利?
她不敢深想,但那只苍白的手,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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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叶回和顺子回来了。
叶回的脸色还算平静,顺子却是一脸兴奋,显然有所收获。
“怎么样?”张小小给他们倒了水,又让赵婶端来两碗热面。
叶回喝了一口水,道:“黑三确实在鸿运酒楼。我坐在大堂里,点了一壶茶、两碟点心,从辰时坐到未时。他午时前后从后院出来,在大堂吃了顿饭,又回去了。”
“看清他了吗?”
“看清了。跟你描述的一样——四十来岁,皮肤黝黑,魁梧,左眉角一颗黑痣。”叶回顿了顿,“他吃饭的时候,跟一个人同桌。”
“谁?”
“石文远。”
张小小的手微微一顿。
石文远又跟黑三碰面了。柳叶渡交货才过了三四天,两人又凑到一起,说明下一批“货物”已经在筹备了。
“他们说什么了吗?”张小小问。
叶回摇头:“隔得远,听不清。但看两人的表情,不像是在谈生意,更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谁?”
“不知道。石文远吃完先走了,黑三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有个小二过来,低头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起身回了后院。”
顺子在一旁插嘴:“东家,我在外面守着的时候,看到一辆马车从酒楼后门出来,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是谁。但赶车的那人我认识——是石家的车夫!”
张小小与叶回对视一眼。
“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出城的方向。”顺子道,“我想跟上去,但马车跑得快,我没追上。”
往北。出城。
青石县往北,是山路,通往几个更偏远的乡镇。再往北,就是连绵的群山,人迹罕至。
石家的马车往北去做什么?送人?还是接货?
“看来,”张小小缓缓道,“石家的‘生意’,不止野猪岭一条线。”
“你是说,他们可能有多个窝点?”叶回问。
“有可能。”张小小点头,“野猪岭那条线是往西,走水路。往北那条线……也许走的是陆路,翻过山,再往北,能到另一个府的地界。”
“那范围就大了。”前掌柜忧心忡忡,“咱们几个人,根本查不过来。”
“不用查过来。”张小小道,“只要抓住一条线,顺着往上挖,就能扯出整张网。野猪岭这条线,我们已经摸到了一些。现在要做的,是找到确凿的证据——能报官、能定罪的那种。”
“怎么找?”叶回问。
张小小想了想,道:“黑三住在鸿运酒楼,那间房是他的据点。如果能进去看看……”
“不行。”叶回断然拒绝,“太危险。那是他的地盘,万一被发现,我们连跑都跑不掉。”
“我不是说闯进去。”张小小道,“我是说,能不能通过别的方式,知道那间房里有什么。”
她看向前掌柜:“王掌柜,您那个在鸿运酒楼当账房的朋友,能不能帮上忙?”
前掌柜面露难色:“周兄胆子小,不敢掺和这种事。而且他跟黑三不熟,后院的事他插不上手。”
“那就不找他。”张小小没有强求,“我们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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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张小小一边忙铺子里的事,一边暗中筹划。
她没有再让叶回和顺子去县城盯黑三——盯了两天,没什么新发现,黑三要么不出门,出门也是去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像是普通的生意人。
但张小小注意到一个细节。
顺子说,黑三每次出门,都会先在酒楼门口站一会儿,左右看看,确认没有尾巴,才走。而且他从不走同一条路,每次的路线都不一样。
“这是个老手。”叶回评价道,“反跟踪的意识很强。”
“所以不能硬盯。”张小小道,“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不盯他,盯他身边的人。”张小小道,“他在青石县活动,不可能只跟石文远一个人打交道。他一定还有别的联络人、别的据点。我们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就能顺藤摸瓜。”
叶回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从谁开始?”
“先从鸿运酒楼的东家开始。”张小小道,“王掌柜说过,酒楼东家姓马,跟黑三关系不浅。这个马东家是什么人,做什么的,跟石家有没有往来,这些都可以查。”
前掌柜主动请缨:“这个我去打听。我在县城做了多年生意,跟酒楼、饭馆的掌柜都熟,打听一个马东家不难。只要不牵扯到黑三,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辛苦王掌柜。”张小小道,“但还是要小心,宁可少知道,也不能打草惊蛇。”
“我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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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前掌柜带回了一个消息。
“马东家叫马德茂,四十出头,在县城开了两家酒楼、一家客栈,算是个殷实人家。他跟石家……确实有往来。”
“什么往来?”
“石家的粮行,常年给马德茂的酒楼供米面粮油。这是明面上的生意往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前掌柜顿了顿,“但还有一层关系,是暗地里的。”
“什么关系?”
“马德茂的小姨子,嫁给了石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算不上多近的亲戚,但有这层关系在,两家人就走得近了。”
张小小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明面上有生意往来,暗地里有姻亲关系——马德茂跟石家的联系,比她预想的更深。
“还有一件事,”前掌柜压低声音,“周兄说,马德茂最近在扩建酒楼后院,加盖了几间房。说是要用来存酒,但周兄觉得不对劲——存酒用得着加那么厚的墙吗?”
加厚墙壁。
张小小心中一动。
“王掌柜,您那位周兄,有没有说过后院新加盖的房间,是什么结构?”
“他说了,他帮着送过一次账本,看了一眼。那几间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墙壁比寻常的屋子厚了将近一尺。”
没有窗户,厚墙壁。
这不是存酒的屋子,是藏东西的屋子。
或者,是关人的屋子。
张小小与叶回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王掌柜,”张小小的声音压得极低,“您能不能让周兄帮忙,画一张鸿运酒楼后院的布局图?不用太详细,大致的位置、房间的分布就行。”
前掌柜犹豫了一下:“我试试。周兄胆子小,但画张图应该不难,他又不写名字,没人知道是谁画的。”
“好。让他千万小心,不要让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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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张小小将那封信、那把短刀、那块碎布、那块漕运木牌,全部从木箱里取出来,摊在桌上。
叶回坐在对面,看着她一样一样地清点。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这些东西能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张小小道,“信证明石文远跟‘石兄’有勾结;短刀证明有人在山里埋藏凶器;碎布和血迹证明山神庙里发生过见不得光的事;漕运木牌证明这件事跟漕帮有关。”
“但这些都是旁证,没有一样能直接定罪。”叶回道。
“对。所以我们需要一样东西——人证,或者物证。”张小小看着桌上的东西,“比如,亲眼看到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或者,找到石家跟漕帮交易的账本;再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漕运木牌上。
“找到这个木牌的主人。”
叶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想找到漕帮的人?”
“不是普通的漕帮人。”张小小道,“是能管事的。那个木牌上有编号,‘拾柒’。说明像这样的木牌不止一块,而是一套。能持有这种木牌的人,在漕帮里一定有身份。”
“你怎么找?漕帮的人不会轻易见外人。”
“我们不去找他们,让他们来找我们。”张小小将木牌拿起来,在灯下细细端详,“这东西,是证据,也是诱饵。”
“你想用木牌钓鱼?”叶回皱眉,“太冒险。万一来的不是管事的人,而是黑三那种……”
“所以不能我们自己出面。”张小小放下木牌,“得找个中间人。一个既不会引起怀疑,又能把消息递到漕帮耳朵里的人。”
叶回想了想,忽然道:“沈文。”
“沈掌柜?”张小小一愣。
“他在县城做生意多年,人脉广,三教九流都打交道。而且他跟漕帮没有直接往来,不会引起怀疑。”叶回道,“我们可以通过他,把‘有人手里有一块漕帮的木牌’这个消息传出去,但不说是谁手里的。漕帮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查。等他们查到我们头上,我们就可以……”
“就可以谈条件。”张小小接上他的话,眼睛亮了起来。
“对。用木牌换一个真相,或者换一份保护。”
张小小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沈文跟“张记”有生意往来,为人精明但不失厚道,而且他之前在石家的事上帮过忙,是个可以信任的人。通过他把消息递出去,既安全又隐蔽。
“那就这么办。”张小小道,“明天我去县城找沈掌柜。”
“我陪你去。”叶回道。
“不用,你留在镇上盯着石家。”张小小摇头,“我一个人去,反而自然。沈掌柜那边,我有分寸。”
叶回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头。
“小心些。”
“嗯。”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张小小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放回木箱,锁好。
她不知道这个“钓鱼”的计划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漕帮的人会不会上钩。
但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与其坐等石家再次出手,不如主动出击,把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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