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崇政殿上。
三公九卿按部就班,分列两厢。
大殿之中,香菸缭绕,刘备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於御榻之上,太子刘禅侍立在侧,目光时不时偷瞄向殿下的武将班列。
随着刘祀迈步入殿,一时间,殿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待众人安定,刘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朝会,朕有一桩国事,欲与众卿相商。」
「汉嘉黄元虽已授首,然南中雍闓、高定之流,仍据郡作乱,涂炭生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刘备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朕意,欲发大兵南征,荡平叛逆!众卿以为,何时出兵为宜?」
话音刚落,殿内便是一阵骚动。
谏议大夫杜琼身子一颤,下意识地迈出半步。
可刚一擡头,便撞上刘备那冰冷的目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几日被敲打的恐惧,吓得他又生生把脚缩了回去。
另一侧,光禄大夫秦必虽眉头紧锁,但欲出列据理力争。
「陛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亮,此时却缓步而出,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秦必的话头:「朝中老臣之见,陛下多已知晓。今日既有新进之才在列,陛下何不听听费禕、刘祀等人的主意?看看这些军中新秀,对此有何见地?」
刘备闻言,冕旒後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丞相所言甚是。」
刘备目光一转,直接点名:「江北都督刘祀,你且来说说。」
被点到名字,刘祀心头却是一片澄明。
他感受到了四周益州官员投来的紧张目光。
杜琼、周群等人的眼神里写满了警惕。
从刘祀目前的军功表现来看,此人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更像是个好勇斗狠、急於建功立业之辈。
若是他顺着皇帝的意思,嚷嚷着即刻出兵,那益州的钱粮又要遭殃,他们的日子又要难过了。
「年轻人火气大,怕是要坏事啊————」
不少人在心中暗暗叫苦。
然而,刘祀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讶。
他迈步出列,神色沉稳,并未有丝毫激进之态,反而拱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时绝不可出兵!」
「哦?」
刘备双眼微眯,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假意怒道:「连你也畏战不成?」
「臣非畏战,乃是惜民!」
刘祀挺直腰杆,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上:「自陛下入川以来,汉中之战、东征伐吴,益州百姓输送粮草,早已疲惫不堪。前番永安、江州民变,便是警钟。」
「如今荆州虽复,但那是数万将士拿命换来的惨胜,兵马需歇,器械需修。若此时再兴大兵远征南中不毛之地,便是涸泽而渔,必伤国本!」
说到此处,刘祀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终的方略:「故臣谏言,当与民休息!广积粮草,整练新军。待得今岁秋粮入库,明年初春,兵精粮足之时,再行南征之事。」
「届时,南中叛逆,必如土鸡瓦狗,一战可定!」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顾全了大局,又体恤了民情。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刘备坐在高台之上,并未立刻表态,反而重重地哼了一声,假意捋着胡须,面色阴沉,似乎对这个「不识趣」的回答颇为不满。
就在这时,费禕也紧跟着出列,跪地叩首:「陛下!刘都督之言,乃谋国之论,臣附议!」
「臣等,附议!」
杨洪、杨仪、蒋琬等几人也纷纷出列。
见此情形,刘备脸上的「怒容」僵持了片刻,终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罢了!」
「既然你等皆言不可急进,朕又岂是独夫?便依刘祀之策,暂缓用兵,休养生息吧!」
「呼」
这一刻,大殿内仿佛响起了一阵整齐的松气声。
杜琼、秦必、周群等益州本土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作了惊喜与感激。
他们原本以为这刘祀是个只会杀人的屠夫,是来帮着皇帝压榨他们益州的酷吏。
没承想,他竟然敢冒着激怒陛下的风险,替益州人说话,为他们争取了一年的喘息之机!
这等胸襟,这等仁厚————
「刘都督真乃仁义君子也!」
秦宓在心中暗赞一声,看向刘祀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亲近与好感。
诸葛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含笑,适时出列总结道:「陛下圣明!刘祀、费禕之言切中时弊。」
「最早出兵之期,确实应当定於明年开春,臣请陛下明监。」
「准奏!」
一场足以引发朝堂动荡的风波,就这样在君臣的「双簧」中,消弭於无形。
退回班列的刘祀,低垂着眼帘,真的很想打个哈欠,他此时困的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他却不知晓,其实今日朝堂上的,是一出「双簧」。
其实从那日在古城乡大营,向宠那个看似无心的问题问出口之时,就早已策划开始了。
这便是陛下与丞相精心布下的一个局。
陛下扮演那个急於复仇、不恤民力的「严父」。
而刘祀,则被推到了前台,扮演那个敢於直谏、体恤民情的「仁厚都督」。
通过这种反差,用陛下的「威」,来衬托刘祀的「德」。
如此一来,既平息了益州派系对战争的恐惧,又不知不觉间,在这些最难缠的地头蛇心里,种下了一颗「刘祀可期」的种子。
这就是「养望」的手段之一。
老刘为人,哪至於如此昏庸啊?
但他都六十二岁了,人生暮年,为了儿子的崛起,牺牲一点自己的名声又有何不可?
朝会刚散,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崇政殿。
刘祀打着哈欠刚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身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都督!请留步!」
刘祀回头一看,正是那位平日里最爱引经据典、跃跃欲试的光禄大夫秦宓。
这老头此刻却没了那一贯的傲气,快步上前,冲着刘祀便是深深一揖,言辞恳切道:「将军今日在殿上,为益州百姓出头,不惜冒犯天颜,据理力争。」
秦必眼中竟有些湿润,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此等胸襟,真乃仁义君子也!」
紧接着,谏议大夫杜琼、太史令周群也凑了过来。
这二位前几日还视刘祀如洪水猛兽,如今却是满脸堆笑,拱手致谢。
更有梓潼大儒尹默、太常王谋、功曹五梁等人,皆是益州本土的头面人物。
此刻众人围在刘祀身边,虽未多言,但那眼神里的敌意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赔笑,脸上原本的紧绷感不由得也为之一松。
他们怕打仗,更怕一个穷兵黩武的储君。
刘祀今日这一手直谏,算是正好挠到了他们的痒处,也护住了他们的钱袋子。
正因是如此,众人对於他才大大改观了些。
见这些朝中重臣对自己如此客气,刘祀面上显得十分谦虚,连连摆手回礼道:「诸公谬赞了,实在是谬赞了。」
「祀不过是一介武夫,不懂什麽大道理。只知百姓苦,军力疲,看着不忍心,这才说了几句大实话罢了。」
说罢,他也不多做纠缠,以此地不宜喧譁为由,转身大步跨出宫门,只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看着那挺拔的背影,秦必抚须感叹:「刘祀将军之德,可谓深厚矣。」
「是啊,今後咱们益州百姓有福了!」
与此同时,崇政殿深处。
偌大的殿堂内,随着殿门缓缓合拢,光线暗了下来,此刻只剩下了这一君一臣。
刘备摘下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随手扔在御案上,毫无形象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老脸,随即看向诸葛亮,嘿嘿一笑,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丞相,朕今日这出黑脸」唱得如何?那帮益州的老顽固,怕是此刻正念着祀儿的好呢吧?」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中含笑,却也带着几分无奈与敬意:「陛下爱子心切,只是为了捧大公子上位,却让陛下背了个急功近利、不恤民力的恶名,臣心实有不安。」
「哎!」
刘备摆了摆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朕都六十二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要那虚名作甚?」
——
「只要能把祀儿这仁厚」的名声立起来,只要能让这帮益州地头蛇不再对他心存抵触,将来他继位时少些阻力,朕这点名声,丢了便丢了!」
「哪怕被後世骂两句昏庸,朕也认了!」
说到这,刘备站起身,走到诸葛亮面前,由衷感叹道:「还是丞相这养望」之道高明啊!若是朕硬推他上去,只会适得其反。如今这一压一擡,人心自安,这路也就铺平了一半。」
诸葛亮微微躬身,谦逊道:「陛下过誉了,文治之名已立,但这不过是第一步。」
「如今朝堂上的火算是点起来了,接下来,就看大公子能否借着益州人的这份好感,再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哦?」
刘备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了什麽:「你是说————那三千流民部曲?」
诸葛亮点头,羽扇轻摇:「正是。」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方是令天下信服的储君。那三千人是个大麻烦,也是块最好的试金石。」
「若大公子能将这群乌合之众练成精兵,那他在军中的威望,便不再仅限於奇谋」,而是实打实的统御」。」
刘备重新坐回榻上,目光投向宫门方向,脑海中浮现出刘祀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祀儿那套独特的治军之法,朕看着也觉新奇。」
「如今给了他这块难啃的骨头,朕倒真想看看,他究竟能练出一支什麽样的兵来?这治军之法,究竟如何生效?」
期望归期望,刘备眉头微微一蹙,那双阅尽千帆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忧色:「孔明,这孩子毕竟年轻,那三千人成分混杂,亡命徒不在少数。」
「若此事做不成熟,效力低微,你可有後手补救?」
诸葛亮闻言,手中的羽扇轻轻一顿,随即露出一抹早已成竹在胸的淡笑:「陛下放心,向宠就在他身边呢。
「巨违性格沉稳,能梳理军务,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危机境地,他自会出手的。」
刘备听罢,这才长舒一口气,重新靠回了软榻上,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有此兜底,那朕便只管等着看好戏了。」
锦江大营。
散朝之後,刘祀马不停蹄地又杀了回来。
陈式早早便捧着一摞厚厚的统计薄子候在帐外,见刘祀到来,连忙迎了上去。
「都督,这是昨日连夜统计出来的名册。」
刘祀接过簿子,随手翻看了几页,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满意的弯笑。
看起来,这帮流民里人才还真不少!
他们大多是在深山老林里躲避战乱的隐户,常年追逐野兽,一个个都练就了一身翻山越岭、设伏捕猎的好本事。
按照《纪效新书》的选兵标准,这正是戚继光最推崇的兵源。
————
选兵,首选能耐劳苦、质朴忠义之人,犹以猎户、耕农、老实人为最佳,而忌油滑之辈。
除了这些好苗子,木匠、瓦匠、石匠这等手艺人也不在少数,将来不管是修葺营寨还是打造器械,都能派上大用场。
再翻看後面关於身世的记录,刘祀的眉头渐渐锁紧了。
这些流民之所以成为黑户,并非天生反骨,实乃被这乱世逼得没了活路。
苛捐杂税、徭役兵役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战乱。
一旦城破,便是人间炼狱。
刘祀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叫「吴阿牛」的名字上。
这半页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那一家的血泪史:
当年刘焉入蜀,马相造反,叛军洗劫村落。搜刮钱财後,那帮畜生竟当着吴阿牛的面,奸淫了他的老母与长姐。
其父拼死反抗,被一矛捅穿了胸膛,当场惨死。
好不容易熬到刘焉平叛,官兵来了,却又是一轮新的搜刮。
叔伯死伤无数,剩下的又被强行抓去充丁,吴阿牛当时年幼,被幸存的族人带着逃进汉嘉深山,这才做了几十年的「野人」。
而这,不过是这三千流民中,无数个悲惨故事的缩影罢了。
刘祀合上名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郁气。
他知道,这股怨气,若是不宣泄出来,这支军队永远成不了气候。
「陈将军。」
刘祀指着名册最後附着的那份「状告名单」,声音冰冷问道:「这上面记录的,可都是真的?」
那张单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四十多个名字,每个人名後面,都被画满了触目惊心的「正」字。
有些名字,竟被不同的流民反覆提及了几十次!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那五百死士营中的骨干。
「回都督,千真万确。」
陈式躬身道:「末将已反覆核实过,这些人仗着是黄元的心腹,平日里没少欺压流民。抢粮、打人都是轻的,更有甚者,还逼得几家流民卖儿卖女,行那奸淫之事,可谓是恶贯满盈。」
「好。」
刘祀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既然帐都算清了,那咱们就升帐,算总帐!」
校场之上,肃杀之气弥漫。
刘祀端坐高台,向宠、陈式按剑侍立。
台下,那四十多名被点名的死士被单独押了出来,跪成一排。
而另一侧,则是按照名册找来的数百名苦主,一个个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霸。
刘祀随手一指,点中了跪在最中间的一个身形矮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你,可是张野?」
那矮子擡起头,脸上竟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惶恐模样,连连磕头:「回都督,小人正是张野。」
——
「小人冤枉啊!小人也是被那黄元逼迫,才不得不————」
刘祀冷笑一声,这厮昨夜审讯时哭得那是涕泪横流,把自个儿说得比窦娥还冤,简直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冤枉?」
刘祀一挥手:「带苦主!」
十几名流民立刻冲了出来,指着张野破口大骂。
「都督,就是他!那日抢我家最後一口粮的,就是他!」
「此人手中何止沾染过十几条人命啊,都督!」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控,张野脸上的老实相瞬间挂不住了,眼神开始变得游移闪烁,嘴里还在死硬:「胡说!你们这是诬陷,是诬陷!」
就在这时,老黑嘿嘿笑着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子,像个知心大哥一样拍了拍张野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兄弟,别硬撑了。」
「实话告诉你,咱们都督爱才。只要你能打仗,哪怕你以前做过多少恶事,都督都能饶你一命,不仅不杀,还能让你戴罪立功。」
老黑话锋一转,语气森然:「但你若是执意撒谎,把都督当傻子耍————那可就是自己找死了。」
张野闻言,眼神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当真?」
「我老黑什麽时候骗过人?」老黑拍着胸脯保证。
张野心理防线瞬间崩溃,连忙点头如捣蒜:「我招!我都招!确有此事!但那都是黄元逼的啊!」
「这就对了嘛。」
老黑笑眯眯地又递过去一张纸笔:「来,既然开了口,那就把你知道的其他人干的坏事,也都写下来。这叫戴罪立功,功劳越大,活命的机会越大。」
为了活命,张野哪还顾得上什麽兄弟义气?
当即奋笔疾书,把自己知道的那些破事儿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
待他写完画押,刘祀接过供词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好,既然招了,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
刘祀将供词往地上一扔,淡淡道:「来人,拉下去,砍了!」
「将人头悬挂辕门示众!」
「什麽?!」
张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拼命挣紮着大吼:「不是说饶我不死吗?不是说做多少恶事都能饶吗?」
「身为一军都督,怎能说话不算?!」
老黑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道:「兄弟,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那是咱老黑答应你的,又不是都督答应你的。你瞅瞅,都督从头到尾,有点过一次头吗?」
「你————」张野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老黑收起笑脸,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数千将士,那股子无赖劲儿瞬间化作了一股凛然正气:「再说了,对付好人,那是得讲信义。」
「可对付你们这种欺压百姓、无耻作恶的畜生,那就该用整治畜生的法子治!」
「大夥儿说,对不对?!」
台下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对!杀了他!」
「治得好!」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张野的人头滚落在地。
刘祀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这第一刀,算是把威信立住了。
只要有了眼前这颗人头,接下来万事好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