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们在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後,又急匆匆的各自离开。
当下的局势,给了这些名士们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当谢裒坐上马车的时候,几个同好皆跟他上了车,坐在车内,几个人唉声叹气,连连摇头。
他们的好日子似是要到头了。
「大都督这是把我们都当成无德之人给骂了,还将我们比作羯胡....吾等颜面尽失啊!」
那几个人模狗样的名士捂着脸,即便是这种时候,也不敢攻击羊慎之,只是说着自己的委屈。
夏侯安的事情,引起了太多人的警觉。
这不是因为夏侯安的地位有多高,夏侯家早已不是魏时模样,落寞很久了,夏侯安也算不得什麽大名士,连像样的风雅故事都找不出几个,放在名士面前都不够看。
可他是江左政权诞生之後,第一个因为不干实事而被罢免的地方大官。
在他之前,有因暴虐被罢免的,有因作战不利被问罪的,有因为站错了队而被关押的,就是没听说过怠慢政务被直接罢免的,代替他的还是个专干实事」的寒门官员。
可问题是,这位夏侯安对比其他诸多贤人们来说,甚至还是个比较干实事的,他敢去中原上任就已经说明问题了,许多名士可是嫌弃中原事情太多,都不愿意前往,连他这样的都能被罢免,那连他都不如的名士们又该怎麽办?
众人对此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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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致力於压制皇权,如今已经取得了空前成果,小皇帝毫无权力,大权被门阀瓜分,可忽然又冒出一个强权军事权臣,隐隐接替了皇权的位置,开始勒紧绳索。
这跟众人所期待的不太一样。
谢裒看向面前的诸多好友们,他本人是不愿意做出头鸟的,只是,王氏不愿意出面,其余大族又完全不敢开口,他是被迫成为了众人的口舌...比起担心他们将来的情况,谢裒现在更担心自己接下来的遭遇。
自己这次肯定是得罪了大都督,倘若大都督一定要治罪,谁能挡得住??
众人仍然是对他抱有希望,有人低声说道:「大都督说的也对,修德为上,尤其是君王,更应当修德,我认为,应该为陛下多设一些讲师,舍人之类,能够使陛下明辨是非...」
谢裒眯起了双眼。
羊慎之处置夏侯安的消息到达建康的时候,有不少大族的贤人们在私下里议论这件事,便有人提出可以辅佐圣君...所谓的辅佐圣君,实际上就是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尊王派,来对抗羊慎之这股军事力量。
这跟当初辅佐司马睿对抗王导还不一样,他们是希望用皇权来压制权臣,让这位权臣不那麽强势,能肆无忌惮的欺辱众人。
谢裒略有些惧怕。
谢裒很清楚大都督的势力,也看得清当下的局势,在江左,无论是谁,想要跟大都督作对,那都是自寻死路,绝没有战胜的办法,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参与太深。
可他面前的好友们却开始劝他。
「谢公...不止是我们,就是王氏,对这件事也很有成见,只是王相站在大都督那边,王氏众人不好开口而已。」
「若是真要以浊干来取士,那王氏的众人呢?若是要以德行来取士,那大都督的族人呢?」
「他们之中,有几个真的比夏侯安更有实干之才?又有几个的德行比夏侯安更出色?」
「谢公....」
「我们并非是要与大都督作对,我们也不敢这麽做,但是,大都督的事情做的不对,我们应当是该劝谏的,我们都是为了社稷着想!」
众人一一开口,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还是想让谢裒出头,带着他们继续死磕这件事。
「谢公,这次若是选择退让,王氏和羊氏不好说,那些亲近大都督的几个人也不好说,其他人,必定都是要按着夏侯安的标准,一一罢免,不出几年,这天下各地,便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谢裒深吸了一口气。
如今的门阀,以王,羊为首,其余家族都差不多,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们这两家....可是,王与羊并非是铁板一块。
王导本人很偏向羊慎之,可他身边的那些族人,并非都是支持羊慎之的,许多人过去还跟羊慎之有过冲突...至於羊氏,只怕也没外人所想的那麽和谐。
如果....能找到机会,稍稍改变国内局势,不至於让大都督一人独大..
谢裒又急忙摇着头,将那想法排出了脑海。
「勿要再说了...勿要再说了。」
「大都督都已经开了口,就按着他的命令办事,往後再议吧....
梧桐堂。
羊慎之跟家中的长辈们并列而坐。
这一次,羊氏的众人几乎到齐,从羊曼,羊聃,再到羊鉴,羊固,甚至是羊经,羊贲这类的二代子弟,全部到齐,除了羊氏众,屋内再无他姓。
羊鉴还是原先那不着调的模样,他喝了不少酒,脸色通红,「怎麽没把我那侄孙给带过来?我可听人说了,我那侄孙,生而不凡,有异相,贵气十足,王相对他可是极为喜爱...」
「年纪太小,不好走动,等他再长大些,必是要带回建康来拜见诸长的。」
羊鉴笑着说道:「那些传闻一个比一个要吓人,你最好还是早点带过来,要是晚了,只怕就是我们要过去拜见他了!」
「混帐话!」
羊曼有些生气,开口呵斥。
羊鉴却不理会他,看都不看他一眼。
羊曼眉头紧皱,跟羊鉴的清闲不同,他从一开始就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呵斥了羊鉴之後,看向羊慎之,「子谨!这夏侯安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可知道,这些时日里,整个江左都在议论这件事,吏部的门槛都差点被踩烂了!」
「天下大族,没有不惧怕的,就是王氏的众人,也很担心,那个王舒,他对左右说:
大都督今日势大,若行刘刁之事,无人能止矣!」
「这都开始拿你来比喻刘隗刁协那些人了!」
「这些人若是联手,局势可对我们极为不利啊,这钱粮,土地,人口,官吏,每一个都在他们的手里,他们要是联手反抗,朝廷税收骤减,土断中断,百姓流离,政务停滞...北伐大业就要这麽中断了!」
羊曼心切,甚是急躁。
羊氏的众人听着他的话,有的点头附和,有的低头不语。
羊慎之面不改色,「我知道局势仍是门阀决断,不出我一人。」
「倘若是令出我一人,我就不会只罢免一个夏侯安了,各地的太守,至少要罢免八成吧。」
羊曼瞪圆了双眼,他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是为何啊??」
「他们之中,许多人与我家亲善,便是那夏侯氏,夏侯承不也跟你很亲近吗?为什麽要罢免自己的亲信心腹呢??为何啊?」
羊曼完全不理解羊慎之的想法。
朝堂之内,真正知道羊慎之想要做什麽的老臣,大概也就老王了。
在其他人的眼里,羊慎之乃是门阀的代言人,是两位门阀领袖之一,因此,他们很不
理解为什麽门阀领袖要对自家人动手,收拾大族出身的人,提拔寒门出身的人,这根本说不通啊!
看着一脸困惑的羊曼,羊慎之抿了抿嘴,解释道:「伯父,这些人影响了我的事情...我总领北伐大事,可这些人,却违抗我的命令,中原的许多政务,因为夏侯安这类的人,得不到执行,粮草不足,百姓不能安抚....」
「伯父是想让我在江左强征粮草?还是想让我逼迫大族交出隐匿的流民来当兵呢?」
听到羊慎之的话,羊曼脸上的困惑消散了些,他无奈的说道:「即便是这样,也该温和些啊,都是些亲信,训斥几句,若是不听,就换个位置,怎麽能如此对待?你一句话,却让他身败名裂...」
「不是我让他身败名裂,是他自己的行为让他身败名裂。」
「中原不需要来镀金的官!」
羊曼听着他的话,神色稍稍平复,「要只是中原,那还好说....这样吧,明日我就召集官员,将你的话告知他们,安抚好这些人...北伐的事情确实重要,中原的情况又是如此不堪,确实不能不治政。」
羊聃开口说道:「何必安抚?!天下的军队都在我们的手里!要是有人不服,都不必子谨出手,我直接领兵去抓了就是!!」
「你懂什麽?!」
羊曼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最近你跟王导走的太过亲近!王导为什麽要跟你走的这麽近?你自己想不到吗?他就是想以你为刀!没有我和大都督的吩咐,不许你做任何的事情!」
羊聃憋屈的别过头。
那些小辈们听着他们的议论,根本不敢插嘴。
就在此时,羊固轻声开了口,「大都督,不知中原是否还缺乏太守呢?若是缺乏,我愿意去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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