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叛军先锋急报!十万火急——!”
这道声音比第一道更加急促。
众人还没从第一道军报的震撼中回过神。
第二名驿卒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身上的甲胄破碎不堪,左腿明显扭曲,显然是战马摔倒所致,他每爬一步,金砖上便留下一道血痕,刚到大殿中央,便再也支撑不住,匍匐在地。
“陛下!叛军先锋长驱直入!守将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叛军主力紧随其后,行程再进,此刻距应天府……已不足三百里!旦夕可至!”
两道加急,同一个噩耗——叛军,已经压到了应天的家门口!
不等朱元璋回过神来!
第三名驿卒几乎是爬进大殿的,他浑身浴血。
他趴在地上,头颅重重磕地,每一次磕头都带着鲜血。
“叛军全军传命——! 只要秦王朱枫殿下一声令下,三十三万大军,即刻卸甲归降,永不反叛! 若明日日出之前,应天皇城交不出秦王殿下的归顺命令…… 三十三万大军,便全力攻城! 踏破应天!血洗皇城!鸡犬不留!”
“嗡——” 朱元璋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双目失神,怔怔地望着龙椅上抱着朱枫尸体的马皇后,望着那具早已冰冷的身躯,口中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不敢置信: “不……不可能……枫儿已经死了……他死了啊……就在这大殿上,就在你娘的怀里……他怎么可能再下命令……怎么可能让大军归顺……”
……
应天府,魏国公府。
与皇城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恐慌不同,此刻的徐府后院,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连风都停了的那一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妙云坐在自己的闺房里,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面前的绣绷上,是一对尚未完成的鸳鸯。
可她的手,已经停了很久很久。
从坤宁宫熊熊大火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慌得厉害,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阵地发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徐达一大早就被紧急召入了宫中,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紧接着,整个应天府的气氛都变了。
先是街面上隐隐约约传来了骚乱声,紧接着,一队队甲胄鲜明的京营士卒开始封锁街道,寻常百姓被勒令待在家中,不得外出。
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府里的下人们都在窃窃私语,猜测着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有人说是北边的鞑子又打过来了,有人说是哪里又发生了叛乱。
徐妙云听着这些流言,心里更乱了。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朱枫的脸。
她忘不了朱元璋的那个“计划”。
让她假装怀孕,污蔑秦王朱枫,致使他身败名裂,再无夺嫡之资。
那一刻,徐妙云感觉天都塌了。
她哭过,闹过,反抗过。
可是在皇权那不容置疑的威压下,她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答应了。
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脏了。
她觉得自己再也配不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她每天都在煎熬,都在悔恨。
她无数次地想,如果朱枫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看自己?
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卑鄙无耻,水性杨花的女人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心乱如麻的时候,闺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推开了。
是她的贴身丫鬟,小环。
小环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绣花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慌什么!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强自镇定地问道。
“宫……宫里传出消息……”
小环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说是秦王殿下……秦王殿下他……”
“他怎么了?!”
徐妙云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小环的肩膀,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了丫鬟的肉里。
小环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哆哆嗦嗦地,终于把那句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的话,给吐了出来。
“秦王殿下……在奉天殿上……被陛下……被陛下下令……处死了!”
“轰!”
这几个字,一道九天之外落下的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徐妙云的头顶。
她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死了?
他死了?
那个鲜活的,会笑会闹,会温柔地叫她“妙云”的男人,死了?
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假的!
是谣言!
“你胡说!”
徐妙云的声音变得尖利,她用力地摇晃着小环的身体,“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殿下是皇子,是亲王!他刚刚才立下了救驾的大功!陛下怎么可能杀他!这不可能!”
“是真的……小姐……是真的……”
小环被她摇得快要散架了,带着哭腔喊道,“现在外面都传疯了!不只是秦王殿下……听说……听说北边那三十三万大军,为了给秦王殿下报仇,已经……已经反了!他们正朝着应天府杀过来啊!”
三十三万大军……
反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徐妙云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松开了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死了。
所以,他那支只听他号令的无敌大军,才会为了他,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
“呵……”
徐妙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决堤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是她。
是她害死了他。
如果不是她答应了那个荒唐的计划,如果不是她准备用一个谎言去构陷他,陛下或许就不会那么快下定决心。
是她,亲手将他送上了死路。
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
“啊——!”
巨大的悲痛和无边的悔恨,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徐妙云再也压抑不住,抱着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充满了痛苦,也充满了对自己的憎恨。
小环被吓坏了,连忙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小姐!小姐你别这样!你别吓我啊!”
徐妙云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那个她爱入骨髓,也愧入骨髓的男人,死了。
她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不。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能就这么让他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不能让他背着一个“反贼”的污名,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猛地升起。
她要去找他。
她要去奉天殿。
她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所有人真相!
她要告诉所有人,秦王朱枫不是反贼!
他是个英雄!
他是个被冤杀的好人!
然后……
然后她就去陪他。
黄泉路上,碧落之下,她都要陪着他。
生,是他的人。
死,是他的鬼!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它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整个心脏。
徐妙云猛地止住了哭声。
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那双原本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小环都反应不过来。
她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没有去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而是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件素白的衣裙。
那是为家中长辈守孝时,才会穿的孝服。
“小姐……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环看着她换上白衣,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徐妙云没有回答她。
她换好衣服,又走到了梳妆台前,拿起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将自己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从中间齐齐剪断!
断发,意味着与尘世的决裂。
做完这一切,她从首饰盒的最深处,拿出了一条三尺长的白绫。
她将白绫紧紧地攥在手里,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小姐!你要去哪里!你不能出去啊!”
小环终于反应了过来,哭喊着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腿。
“放开。”
徐妙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放!小姐!外面乱得很!你不能出去!求求你了!”
“我再说一遍,放开!”
徐妙云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丫鬟,眼神里没有一毫的动摇,“我不是去玩的,我是去……给我夫君,讨一个公道。”
夫君……
小环愣住了。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张决绝到近乎陌生的脸,看着她身上那刺眼的白衣,和手里那条致命的白绫,她忽然明白了。
小姐这是……
要去赴死啊!
“不……不要……小姐……”
小环哭得更凶了,死也不肯松手。
徐妙云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将小环踹开。
小环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到了桌角,额头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但徐妙云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片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要去奉天殿。
去见他最后一面。
然后,用自己的命,去洗刷他所蒙受的冤屈。
夫君,等我。
等我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我下来陪你!
我一定不会让你不清不白的离开!
我来陪你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