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湖畔一路缓缓停下,前头那座临水的楼阁便映入眼帘。
与寻常客栈不同,这处临湖的楼馆并未挂什么“某某客栈”的俗气招牌,朱漆匾额上只题了三个字:
澄波楼。
字迹遒劲沉稳,落在晚风与水色之间,倒真有几分文雅气。
楼前种着两株老梅,虽未到花期,却枝干虬结,横斜之间自有风骨。
门口没有寻常客栈那种吆喝迎客的喧闹,反倒静得很,只偶尔有几声低语从楼中传出。
王一言扶着阿钰下了车,抬眼便见楼内灯火已然亮起。
窗棂半开,淡黄的光从里头透出来,照在廊下青石阶上,映得整座楼都添了几分温润。
才一进门,便觉与外头不同。
楼中收拾得极为清雅,木案上摆着青瓷花觚,瓶中插着几枝刚折来的芦苇与野菊,香气不浓,却足够让人一进来便觉心神一静。
墙上挂着山水图,屏风后则隐约能见书案、琴架,甚至连角落里堆着的,也不是寻常所见的杂物,而是几捆旧书与几卷画轴。
厅中往来的人不少,多是衣冠整洁的文士。
有的坐在窗边品茶,有的倚着栏杆看湖,也有几人正围在正中的一面木墙前,或点头,或低声称赞,偶尔还传来一两声轻笑。
那木墙之上,正挂着数张宣纸。
纸上题诗写赋,墨色有新有旧,显然是往来客人所留。
其中最显眼的一张,字写得极漂亮,笔锋凌厉却不失清逸。
阿钰一进门,便被那边的热闹吸引了目光,拉着王一言的袖子轻声道:“阿言,你看那里。”
王一言也看见了。
贺岚已提前打点妥当,此刻正立在一旁,见他过来,便躬身道:“少爷,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楼上临湖的一间雅室,清静得很。”
王一言却抬了抬手,示意不急。
“先看看。”
贺岚会意,便垂手立到一旁,不再多言。
王一言带着阿钰站到那面诗墙前,目光扫过上头一张张宣纸。
墙上所挂,大多是近来文人雅集所题,有咏湖景的,也有借景抒怀的,内容不一,风格亦不同。
有一首写道:
“一湖烟水半城秋,
远塔微钟落晚舟。
若问人间何处静,
风吹柳外是西楼。”
旁边有人轻声道:“这首写得好,‘远塔微钟’四字尤其有味道。”
也有人摇头笑道:“虽工整,终究少了几分真意,太用力了。”
再往旁边看,又有一首,字略显潦草,却更见随性:
“西湖不语水先柔,
照尽行人旧与愁。
若得此身长作客,
一生应向晚山留。”
一个青衫书生看着这首诗,低声念了两遍,不由叹道:“好一个‘照尽行人旧与愁’,倒像是把人心都映进去了。此诗虽未必最工整,却胜在有情。”
又过片刻,旁侧另有一张纸被揭了下来,像是楼中原本便挂着的旧作,墨色已旧,却仍被人频频称道。
那首诗写的是借西湖抒怀:
《湖上夜思》
湖阔轻夜未凉,
孤灯影里客思长。
山无故旧云犹在,
水有离愁月自忙。
半世浮沉归未定,
一生心事付秋光。
若非此地堪凝望,
何处人间可暂忘。
有人看完,低声道:“这首便写得更苦些了。”
“是借景写心。”
“湖是静的,心却不静。”
“倒也真切。”
阿钰听得安静,目光在几首诗之间来回看了看,又抬头望向王一言。
她隐隐觉得,这些字句里,不只是景,还有许多说不明白的东西。
有的人是真的在夸湖。
有的人却是在借湖,说自己心里的事。
这时,贺岚已在旁低声提醒:“少爷,楼上雅室已经备好热水,晚些时候还可直接用膳,不必再在这里久站。”
王一言侧头对阿钰道:“要不要再看一会儿?”
阿钰点点头。
这些诗她看得似懂非懂,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从前只觉得诗文是读书人用来夸景的,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竟也能把人心里的事写进去。
她悄悄扯了扯王一言的衣袖,小声道:“阿言,他们写得真好。”
“嗯。”
“那我们也能写吗?”
王一言低头看她,“你想写什么?”
阿钰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
“我不会。”
“不会也无妨。”
王一言望着墙上那些诗,“诗不一定非要写得多好,能写出心里的东西,便算不差。”
说罢,他抬眼看向那面诗墙,竟伸手取过案边一支笔。
厅中原本还有些喧哗,见他这动作,倒有几人不自觉地安静了些。
王一言蘸了墨,略一思索,便在空白的纸上落了字。
阿钰立刻凑过去看。
只见他笔下字迹端正有力,起笔收锋都极稳,写出来便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
字落到最后一笔时,原本还有些低语的厅中,竟像是被人骤然掐断了声息。
一时间,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显得轻了几分。
先前围在墙前的几名书生怔怔看着那张纸,神色由随意渐渐转为惊异,再到难以置信。
有人下意识低声念了一遍,声音竟有些发紧:
“……这、这……好诗!好诗!”
又有人盯着前两句,半晌才喃喃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这、这怎么写得出来?”
“晴时有晴的明艳,雨时有雨的空濛,竟把西湖写活了。”
“何止写活了,简直像是把湖光山色都收进了这十几个字里。”
“还有最后两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等比喻,真是绝了!”
有一白须老者原本还只是含笑旁观,此刻却已经盯着纸上诗句出神,连手中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妙,妙到极处。”
旁边几名文士闻言,纷纷点头,却仍没从那四句里回过神来。
“没想到今日竟能撞见这样一首诗。”
“这不是寻常写景,这是把西湖写成了人间绝色。”
“偏偏又不堆砌,不卖弄,句句都像是信手拈来,越看越觉得高明。”
阿钰站在王一言身侧,看着周围人一声声惊叹,眼睛也渐渐睁圆了。
她目光在后两句上停了停,又不自觉地往上移去。
这后两句,先前王一言就提过。
那时她觉得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念起来格外好听,像是把人也一并写进了湖里。
如今见他提笔补全,前后四句连在一起,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完整,还要动人。
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那张纸上的字,像是突然把整座湖都照亮了。
“阿言……这诗,是你写的吗?”
王一言看了她一眼,本想说是苏轼写的,但看着她的目光,还是厚着脸皮,“嗯”了一声。
阿钰眼里慢慢亮起来,像湖面落进了一点星光。
“你怎么这么厉害?”
王一言咳嗽了一下,“看得多了,写出来也就不难。”
这话一出,旁边那位白须老者忍不住失笑,摇头道:“年轻人倒是谦虚。此等诗句,若是‘不难’,那天底下就没有难诗了。”
几人听得连连点头,望向王一言的目光,也悄然多了几分郑重。
毕竟在这个讲究文名的地方,诗能不能入眼是一回事,能不能一眼惊人,又是另一回事。
而这首诗,显然已经不是“入眼”二字能形容的了。
它是叫人一看,便忘不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