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煜在花园里陪着众人说了几句话，顺势把王瑾瑜练枪时那股子别扭劲儿捋顺了些，抬眼便瞧见贺岚自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贺岚站在花影底下，朝他递了个眼色。
刘煜心领神会，立刻收了话头，先对苏清芷郑重行礼告辞。
“夫人，刘煜失陪了。”
苏清芷看了他一眼，便明白这是王一言那边有事要寻他，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别耽搁了。”
刘煜再一拱手，这才跟着贺岚退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花园旁的回廊往前走。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几分凉意，灯影落在青石上，静得很。
贺岚一边走，一边似闲聊似的道：“你如今说话做事，倒是比先前圆滑了不少。”
刘煜笑了笑：“岚叔这是夸我，还是提醒我？”
“自然是夸。”
贺岚看他一眼，语气不急不缓。
“王府里头，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缺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的人。你这段时间长进得很快，见人说人话，见事有分寸，这就够了。”
刘煜微微一笑，语气谦逊：“还是岚叔和师父教得好。”
贺岚哼笑一声：“别把功劳都推给别人。自己要不是个会学的，再多人教也没用。”
刘煜没反驳，只顺着应道：“岚叔说的是。”
贺岚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倒多了几分满意。
“你现在是王爷门下挂了名头的弟子了。府里人待你客气，你自己也得明白分寸。该稳的稳，该退的退。你做得好，王爷自然看得见。”
刘煜神色一正，认真点头：“岚叔放心，弟子记住了。”
贺岚“嗯”了一声，带着他一路来到书房外。
门前灯火安静，门扉半掩，里头透出一点温黄的光。
贺岚站定在门口，抬手轻轻一示意。
“进去吧，王爷在等你。”
刘煜颔首，随即独自推门而入。
屋内很静。
王一言正坐在案后，手里提着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沉稳，连刘煜进来了都没有立刻抬头。
刘煜不敢造次，先在门边站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师父。”
王一言这才放下笔，抬眸看他，淡淡点了点头。
“来了。”
刘煜垂手站着，姿态恭敬。
王一言问：“最近如何？”
刘煜听他这一问，便知道师父是真有心问他近况，不是随口寒暄，心里不由也生出暖意，答得十分认真。
“回师父，弟子近来一切都好。”
他顿了顿，在心里捋了一遍，才继续道：“府里诸位都照看得周全，弟子在外头也没什么可操心的。”
“家里边，我大哥的劳疾已经养好了，如今在垦荒营里做事，跟着人一道管着北边那几片新开的田地。虽说活计不轻，但好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硬撑着下苦力，日子算是稳下来了。”
“我娘亲年纪也大了，我便没再让她操心家里的活。如今她住得安稳，白日里只做些缝补浆洗的小活，闲了便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替邻里看看孩子，倒也清静。”
说到这里，他神色放松，语气里也满是满足。
“只是最近倒是操心起我的婚事来了。”
王一言闻言，唇角动了动。
“年纪到了，操心这个也正常。”
刘煜轻咳一声，耳根微热，却还是老老实实道：“弟子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好。”
王一言点了点头。
“能稳下来就好。”
刘煜低头应道：“是。”
王一言没再接这个话，只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
“来之前，可是感应到了什么？”
刘煜神色一正，立刻点头。
“是。”
王一言道：“说说看。”
刘煜略一沉吟，才道：“弟子也说不清，之前心头有异，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与我呼应。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王一言听着，眼里露出笑意。
“你拜我为师的时候，我也没送你什么像样的礼物。”
他抬手，淡淡道：“今天补上。”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轻一翻。
下一瞬，屋中原本安稳的烛火齐齐一晃。
刘煜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见屋内半空之中，多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一出现，便带着说不出的威压，仿佛与这方天地本就相连。
它被王一言以无形之力拘在半空，四周气息隐隐翻涌，连屋中空气都凝滞了。
刘煜瞳孔一缩。
王一言看着他。
“伸手。”
刘煜没有犹豫，依言伸出手来。
王一言看了他一眼，五指缓缓合拢。
刹那间，那道模糊的身影猛地一震，紧接着，一道道细碎的流光自它周身被硬生生抽离出来，如万千光丝从它体内剥落，沿着王一言的掌势层层被引出。
屋内霎时明亮。
那些流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极其纯粹的气息，蕴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本源之力。
它们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一点点朝刘煜手心聚拢而去。
刘煜只觉得手心骤然一热，随即那股热意便顺着经脉缓缓往里走，沉稳、温和，却又带着一股浩荡之感。
他心头震动，抬眼看向王一言。
王一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收着吧，这算是你入门之后，第一份正经的东西。”
刘煜心神一凛，立刻稳住呼吸，双手平伸，不敢有半分怠慢。
那些流光落入掌心时，起初只是温热，像春日里初融的一捧雪水，顺着掌纹一点点渗进去。
可不过几个呼吸，刘煜便觉那股热意骤然铺开，沿着经脉一路上行，直冲识海。
下一瞬，他眼前忽然一晃。
无数画面、声响、气息、念头纷至沓来，一段漫长而完整的人生，在他脑海中倏然铺展开来。
山川河岳，四时流转。
城池兴衰，百姓生息。
晨钟暮鼓，风雨雷霆。
还有无数他不曾亲历，却又莫名熟悉得叫人心惊的片段，在他识海中飞快掠过。
刘煜眼神发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身子晃了晃，又强行稳住。
他在那些纷杂如潮的记忆里，忽然明白了许多原本想不透的事。
原来九州天道并非只是悬于天上的规则，它也会游走、会观照、会铭记世间发生过的一切。
它所见过的每一场风雨、每一次变迁、每一处人心起伏，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的实力，没有暴涨。
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人补上了一块原本缺失的骨肉。
一股充盈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铺开，连呼吸都比先前顺畅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刘煜掌心那点最后的流光也终于隐没不见。
他睁开眼，眸中先是恍惚，旋即便慢慢变的清明。
王一言坐在案后看着他。
刘煜怔了片刻，随即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收手，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跪身行礼。
“弟子谢师父厚赐。”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与祖地之间那层原本模糊不清的隔膜，逐渐清晰起来。
“起来吧。先消化一夜。明日再来。”
随后王一言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刘煜又恭敬行了一礼，这才缓缓退出书房。
门扉重新合上的那一刻，他站在下，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通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