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道霆第二道赐婚圣旨落到太子府时，赵辰安正在喝茶。
老太监刚把“柳青”两个字念出来，他手里的茶杯就停在半空。
昨天才在御书房里说完，今天圣旨就到了。
老爷子这办事速度，比他当年给自己塞媳妇的时候还熟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氏青，端淑守礼，性行温良，赐婚皇孙赵鼎，择吉日完婚。”
老太监念完，院里安静了一下。
乌兰雪先看向赵辰安。
李青鸾也抬了抬眼。
柳若霜神色倒是很平静，只是手指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
赵辰安心里叹了口气。
行。
这事算是定了。
圣旨一下，就不是太子府内部商量，而是整个大周朝堂都要跟着动。
皇孙辈成婚，这本来就是大事。
更何况赵鼎不是普通皇孙，他是太子赵辰安的儿子，柳若霜所出，又是七窍玲珑心。
朝堂那些老狐狸估计已经开始掰着指头算，柳青是谁，柳家又是哪一路。
赵辰安接过圣旨，转头看了一眼赵鼎。
赵鼎跪在地上，神色稳得不像刚被赐婚的人。
“孙儿接旨，谢皇爷爷隆恩。”
赵辰安嘴角动了一下。
这孩子是真稳。
稳到让他这个当爹的有点牙疼。
老太监笑着把圣旨交过去，又低声道：
“太子殿下，陛下说了，婚期不急，先让两家走礼，别把孩子逼得太紧。”
赵辰安一愣。
父皇居然还记得这个？
还行。
至少这一次不是当年那种“朕觉得好，你小子就娶”的架势。
“回去告诉父皇，我知道了。”
老太监躬身退下。
圣旨一走，太子府却更热闹了。
萧楚楚第一个凑到赵鼎面前，眼睛亮亮的。
“赵鼎，你要成亲啦？”
赵鼎看了她一眼，规规矩矩道：“娘，还早。”
萧楚楚摆摆手。
“早什么呀，圣旨都下了。”
赵澜玉抱着小金乌从旁边钻出来，饭饭跟在后面，圆滚滚地挤过门槛。
“二哥哥，新嫂子漂亮吗？”
赵鼎顿了一下。
“我没见过。”
赵澜玉睁大眼睛。
“没见过就成亲啊？”
赵辰安差点笑出声。
这话问得好。
当年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圣旨一下，人还没看清，媳妇就进门了。
赵霄从院门外进来，听见这句，立刻咧嘴。
“二弟，你这也太快了吧？我还以为我会先被催婚，结果你先没了。”
赵鼎看他。
“大哥，你用‘没了’形容不太合适。”
赵霄摆手。
“差不多，反正以后你就不能想去哪去哪了。”
赵政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那道圣旨，过了片刻才道：“恭喜二哥。”
赵鼎向他点头。
“谢谢。”
……
圣旨传出去不到半日，京都就炸了。
不是有人敢反对。
赵道霆亲自下旨，谁敢跳出来说不合适？
朝堂上那些大臣嘴再碎，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说出来会掉脑袋。
可私底下议论就没停过。
“皇孙赵鼎要成婚了？”
“这才几年啊，太子殿下当年还被赐婚，如今都轮到皇孙辈了？”
“柳青？哪个柳青？”
“前任兵部尚书柳宗政之女。”
“柳宗政？就是当年牵扯谋反案那个？”
这句话一出来，很多人都闭嘴了。
谋反。
这两个字太重。
重到哪怕柳宗政只是被牵连，也足够让柳家这些年在京都抬不起头。
太子府内。
赵霄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谁？”
来报信的小太监低着头。
“回大公子，是柳宗政之女，柳青。”
赵霄皱眉。
“柳宗政是谁？”
赵澜玉抱着小金乌，饭饭趴在她身后，一人一兽都听得认真。
赵政看了一眼赵霄，低声道：
“前任兵部尚书，几年前牵扯过谋反案。”
赵霄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谋反？”
他这声音不小。
赵澜玉也跟着睁大眼睛。
“新嫂子的爹爹谋反？”
赵政摇头。
“不是确定谋反，是牵扯。”
赵霄看着他。
“牵扯和确定，差别有多大？”
赵政沉默了一下。
赵霄脸色有点难看。
他不是瞧不起柳青。
可谋反这两个字太麻烦了。
赵鼎是什么人？
太子府二公子，未来大周皇族最重要的子嗣之一。
给他赐婚一个牵扯谋反案的罪臣之女，这事听着就不对劲。
爹爹居然同意了？
“赵政，你知道多少？”
赵政道：“只知道一些外面的说法。”
赵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外面的说法最没用。”
赵澜玉小声道：“那要不要告诉二哥哥？”
赵霄看她。
赵澜玉抱紧小金乌，又看了一眼饭饭。
“万一二哥哥不知道呢？以后别人拿这个笑话他怎么办？”
赵霄脚步停住。
这话扎到点子上了。
他可以不懂朝堂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件事。
赵鼎要娶人，至少得知道对方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若他不知道，等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那才难受。
赵政也点头。
“应该说。”
赵霄看向他。
“你也觉得？”
赵政嗯了一声。
“二哥不一定在意，但他应该自己知道。”
赵霄一拍手。
“行，找他去。”
赵澜玉立刻跟上。
“我也去！”
赵霄看她。
“你去干什么？”
赵澜玉理直气壮。
“看热闹。”
赵霄：“……”
赵政：“……”
饭饭嗷了一声。
赵澜玉翻译：“饭饭也想去。”
赵霄扶额。
“你们两个别进去乱说话。”
赵澜玉点头点得很快。
“我保证不乱说。”
赵霄看着她这副样子，完全不放心。
但他又不能把妹妹拎回去。
算了。
反正有赵政在，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
赵鼎在书房里。
他面前摆着几卷折子，还有那道赐婚圣旨。
赵霄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鼎正把一份地方税册放到旁边。
“二弟。”
赵鼎抬头。
“大哥，赵政，澜玉。”
赵澜玉从赵霄身后探出脑袋。
“二哥哥。”
赵鼎看她身后的饭饭，沉默了一下。
“饭饭也来了？”
赵澜玉认真点头。
“它很关心你。”
饭饭趴在门口，嗷了一声。
赵鼎看了一眼桌上的灵果盘，默默把盘子往里面推了推。
赵霄嘴角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防饭饭。
不愧是赵鼎。
赵霄关上门，脸色正经起来。
“二弟，我们听说了一件事。”
赵鼎放下折子。
“柳青的父亲？”
赵霄愣住。
赵澜玉也愣住。
赵政看着赵鼎，倒是不意外。
赵霄张了张嘴。
“你知道？”
“知道。”
赵鼎点头。
“前任兵部尚书柳宗政，因收受逆案银钱，被牵连进谋反案，后被皇爷爷贬出京都，去了西南小郡任郡丞。”
赵霄半天没说话。
好家伙。
这比他们打听得还清楚。
赵澜玉眨眨眼。
“二哥哥，那你不生气吗？”
赵鼎看她。
“为什么生气？”
“因为……”
赵澜玉想了半天：“因为别人会说不好听的话。”
赵鼎笑了一下。
“别人说不好听的话，不代表她不好。”
赵霄皱眉。
“可谋反案不是小事。”
“确实不是小事。”
赵鼎神色很稳。
“所以当年查这件事的人，是我娘亲。”
书房里一下安静了。
赵霄眼皮跳了一下。
“柳姨查的？”
“嗯。”
赵鼎伸手把一卷旧册从旁边抽出来。
“那年我年纪不大，但已经能帮娘亲整理部分卷宗。柳宗政的案子，我就在她身边看过。”
赵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鼎早就知道。
而且不是听说，是亲眼看过案卷。
这就尴尬了。
赵鼎把旧册放在桌上。
“柳宗政有错。”
他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他贪财，收了不该收的钱，差点把兵部的路子让给逆党。这种错，不能洗。”
赵霄点头。
这话他爱听。
有错就是有错，别扯什么可怜不容易。兵部的人贪，军中最先倒霉。
赵鼎继续道：
“但他没有真把人塞进兵部，也没有动边军粮饷军械。娘亲当年查到最后，建议皇爷爷不杀，是因为他还有用，也还知道怕。”
赵政低声道：“知道怕的人，才有可能改。”
赵鼎看了他一眼。
“对。”
赵霄皱眉。
“那柳青呢？她知道她爹的事吗？”
“知道。”
赵鼎道：“柳宗政被贬后，柳家几乎断了京都往来。柳青没有借旧部关系回京，也没有替她父亲喊冤。这几年，她在西南小郡教孤幼读书，自己修行也没落下。”
赵澜玉听得眼睛亮了一点。
“新嫂子还教小孩子读书？”
赵鼎嗯了一声。
“皇爷爷查过，娘亲也看过她的回信。”
赵霄听到这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至少不是莫名其妙塞过来的。
七日后，赵辰安站在太子府正堂前，盯着门口那串红灯笼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排场，比我当年成亲还热闹吧？”
萧楚楚抱着赵澜玉站在旁边，立刻点头。
“嗯！”
赵辰安看她一眼。
“你还真点头？”
萧楚楚眨眨眼。
“夫君自己问的呀。”
赵辰安噎住。
行。
这丫头还是那么诚实，诚实得有点伤人。
乌兰雪站在一旁，替他理了理袖口，笑道：
“鼎儿是皇孙辈第一个成婚，父皇重视，夫君也重视，热闹些是应该的。”
赵辰安嗯了一声。
他当然重视。
赵鼎这孩子从小就稳，稳到很多时候不像个孩子。
赵霄受伤，他能拦；赵政沉默，他能陪；大周朝堂有积压折子，他能看；甚至自己的婚事，他都能先替别人把利弊想完。
这样的孩子成婚，赵辰安反而更不敢随便。
他不怕赵鼎照顾不好别人。
他怕赵鼎太会照顾别人，最后把自己给忘了。
赵辰安看了柳若霜一眼。
柳若霜今日穿得素雅，却难得没有太冷。
赵鼎是她的儿子，她表面平静，袖中手指却已经收紧了几次。
这点小动作，别人未必看得出来。
赵辰安看得出来。
他心里软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柳若霜抬眼看他。
赵辰安低声道：“别紧张。”
柳若霜沉默半息。
“我没有。”
赵辰安笑了。
“行，你没有，是我紧张。”
柳若霜眼神缓了些，没有反驳。
院外礼乐声忽然高了起来。
“新娘入府——”
赵辰安立刻抬头。
来了。
赵鼎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前，腰背挺直，神色比旁边负责礼仪的官员还稳。
喜轿停在府门前。
红帘掀开时，柳青扶着喜娘的手走了下来。
赵辰安目光定住。
画像已经算画得不错，可真人比画像更好。
柳青不是那种一出现就压得满堂失声的艳色，她的好看很稳。
眉眼清正，唇色淡淡，身形端庄，走路时不急不缓。
红盖头遮住了半张脸，可露出来的下颌和手指都很干净，连行礼的动作都看得出家教。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怯。
一个前任兵部尚书之女，还是牵扯过逆案的柳家女，嫁进太子府，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换作寻常姑娘，腿软都不奇怪。
可她走得很稳。
不抢，不躲，不卑，不亢。
赵辰安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放下一半。
父皇眼光是真毒。
这挑媳妇的本事，放在整个大周都是独一份。
柳青入堂时，赵鼎向前一步，伸手接过红绸。
两人指尖隔着红绸轻轻碰了一下。
赵鼎动作停了半息。
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来。
赵辰安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挑眉。
好小子。
原来你也会紧张啊？
赵鼎平时稳得让人牙疼，今日终于像个二十一岁的少年了。
柳青也没有躲，只是指尖轻轻收了一下，随后跟着赵鼎并肩站定。
礼官高声道：“一拜天地——”
两人俯身。
“二拜高堂——”
赵道霆坐在上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赵辰安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儿子带着新妇向长辈行礼，心里忽然有点怪。
他当年被赵道霆赐婚的时候，还觉得成亲这事离谱又麻烦。
现在轮到自己坐在这里，看儿子拜堂。
赵辰安端起茶，压住嘴角。
不能笑太明显。
不然赵鼎那孩子怕是当场就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夫妻对拜——”
赵鼎和柳青面对面站定。
红盖头垂着，柳青看不见赵鼎的神情。
赵鼎却能看见她微微握紧的手。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别怕。”
柳青指尖松了些。
赵辰安听见这两个字，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不错。
成婚不是接一个人进府摆着，也不是给朝堂看一场体面。
赵鼎能在这种时候先顾着她怕不怕，这就够了。
柳若霜看着堂中的儿子，眼底终于软了下来。
乌兰雪轻轻笑了。
李青鸾也难得没有冷脸。
许妃云坐在一旁，小声道：“这位柳姑娘看着很好。”
萧楚楚立刻点头。
“嗯嗯，很漂亮，很稳，比我成亲的时候稳多了。”
赵辰安看她。
“你还知道？”
萧楚楚理直气壮。
“我当时就是很紧张啊。”
赵辰安差点笑出声。
行。
她还挺有自知之明。
礼成之后，宾客贺声一片。
晚宴时，赵鼎被赵霄拉着敬酒。
赵鼎平日里滴水不漏，今日也被灌得耳根有些红。
赵霄在旁边笑得最开心，结果没多久就被乌兰雪看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赵辰安差点拍桌。
活该。
让你欺负弟弟。
赵政端着杯果酒，安静站在一旁。赵辰安看见他，招了招手。
赵政走过来。
“爹爹。”
赵辰安问：“看你二哥成亲，什么感觉？”
赵政想了想。
“挺好。”
“就这？”
赵政看向新房方向，轻声道：“二哥今天笑得比平时多。”
赵辰安手指一顿。
这孩子看得比谁都细。
是啊。
赵鼎今天笑得确实多。
虽然不明显，但每次看向柳青时，他眼神都比平时柔和。
赵辰安心里最后那点担心，也散了些。
不求他们现在就有多深的感情。
至少开头是好的。
夜深后，新房里。
赵鼎挑开红盖头。
柳青抬起头。
烛光落在她脸上，端庄之外多了几分柔色。她没有躲，只是耳根红了些。
赵鼎看着她，停了一下。
“今日委屈你了。”
柳青摇头。
“不委屈。”
赵鼎道：“柳家的事，我知道。”
柳青手指收紧。
赵鼎声音很稳，却比平时柔和许多。
“我不会因为那件事看轻你，也不会让旁人拿那件事压你。”
柳青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多谢夫君。”
这一声出来，赵鼎耳根也红了。
他端起合卺酒，递过去。
“喝完这杯酒，以后就是一家人。”
柳青接过酒盏，轻轻点头。
两人手臂交错，酒水入喉。
同一时刻，正堂外的赵辰安刚送走最后一批宾客，脑海里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叮——】
赵辰安脚步一停。
来了？
【恭喜宿主，子嗣赵鼎完成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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