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名毒阵修士迅速在火墙后方拉开阵线,一只只巴掌大小的铜炉被摆放在精确的位置上。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用上次那种淡紫色的烟雾,而是从铜炉中升起一股股近乎无色无味的奇特气流。
气流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道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屏障,悄无声息地覆盖在昆仑宗的防御阵法和李青鸾的骑兵阵线之后。
这是万毒宗压箱底的“化魔瘴”,比“落瘴阵”的消耗更大,威力也更强。
任何穿过屏障的天魔,都会被其中蕴含的奇毒从本源上直接瓦解,连一丝混沌气息都留不下。
许妃云站在阵法中央,看着赵辰安的方向,只说了一句:“这次的毒阵,可以维持三天。”
赵辰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为了凑齐这百名精锐和维持“化魔瘴”的药材,许妃云和整个万毒宗,恐怕已经倾尽了全力。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去管身后的事。
李青鸾守住了两翼,许妃云布下了后备防线,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顶住正面。
他再次催动灵台,在九转还神丹的支撑下,那道因为他精力不济而变得有些暗淡的赤金色火墙,光芒再度暴涨,稳稳地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的天魔狂潮,死死地压制在世界壁垒之外。
战斗,就这么进入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昆仑剑神那无坚不摧的剑光,和瑶池仙母那润物无声的金色光雨,始终笼罩在裂缝的上空,将那张巨口的扩张趋势死死遏制住,让它无法再扩大分毫。
赵辰安的十一火长城,则像一道永不陷落的堤坝,将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的天魔洪流,一波又一波地焚烧殆尽。
李青鸾的骑兵和许妃云的毒阵,则像两张细密的网,将所有企图绕过正面防线的漏网之鱼,全部绞杀、化解。
各方势力,各司其职,形成了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天魔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那道黑色的裂缝也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它们就像在进行一场纯粹的消耗战,用无尽的数量,去消磨防守方的力量和意志。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赵辰安就盘膝坐在火墙后方,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吞了多少丹药,灵台在反复的消耗与补充之间,已经变得麻木。
他现在完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和对十一火循环的本能掌控在维持着火墙。
天亮时分,一直悬停在裂缝上空的昆仑剑神,身形忽然一闪,落在了赵辰安的身旁。
老人一身灰袍,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他看了一眼赵辰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抬手指向那道被剑光和金雨死死压制住的黑色裂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辰安的心头。
“裂缝后面有东西在主动撑开它。”
昆仑剑神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天魔。”
赵辰安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着那块冰冷的岩石,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但昆仑剑神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那片几近枯竭的灵台。
不是天魔。
有什么东西在裂缝后面,主动撑着它,不让它闭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辰安后背就窜起一股寒意,那股寒意甚至压过了灵台传来的阵阵刺痛。
他强撑着一口气,没有去问“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去质疑。
他知道,昆仑剑神这种级别的存在,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判断失误。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将最后一丝恢复过来的心神,完全沉入了道基之中。
那由十一团火焰构成的、近乎完美的能量循环,在他意志的强行催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还是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动了起来。
他没有把感应铺开,那太消耗精力。
他将十一团火焰的力量拧成一股最细的线,像一根无形的探针,悄无声息地越过昆仑宗的防御阵法,穿过那片被剑光和金雨压制住的天魔气息,再一次,刺入了那道巨大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黑色裂痕深处。
一瞬间,比上一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虚空气息,顺着那道神念探针倒灌而回。
但赵辰安没有理会那些狂暴的混沌能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片混乱的核心。
果然。
那里,有一股力量。
它和周围那些混乱、无序、只懂得吞噬和毁灭的天魔气息完全不同。
它非常规整,非常稳定,像一根被精准打入虚空壁垒的巨大楔子,持续不断地向外释放着一种单一、纯粹的推力。
正是这股力量,抵消了世界壁垒的自我修复能力,也抵消了昆仑剑神和瑶池仙母从外部施加的压力,让那道裂缝始终维持在一种濒临崩溃、却又无法愈合的诡异平衡之中。
“找到了……”赵辰安在心里默念。
他的神念探针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根“楔子”。
那股力量的波动频率,很陌生,但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
它比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一种镇台力量都要冷,都要硬,像一块在绝对零度下凝固了亿万年的玄冰,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只有纯粹的、物理层面的“存在”。
就在他的神念探针即将触碰到那股力量的边缘时,他灵台道基之中,那团代表着青冥木心焰的青色火焰,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排斥,也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警示。
仿佛在提醒他,眼前这个东西,和它同源,却又截然不同,是某种走了极端、完全扭曲的变体。
赵辰安猛地收回了感应。
他睁开眼,眼中的血丝比刚才更多了,但那片浑浊的疲惫深处,却多了一丝明悟。
他看向依旧站在身旁的昆仑剑神,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您说得对,里面有东西在撑着。一股外力,不是天魔干的。”
昆仑剑神目光一凝,追问道:“能判断是什么吗?”
“不好说。”
赵辰安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那股力量的波动,和域外那些镇台有某种很深的关联,但性质完全不同,更像是……镇台力量的反面。我怀疑,这道力量来自域外更深处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昆仑剑神的肩膀,投向那片深邃无垠的黑暗。
“很可能,是我取走第十一团火,导致最后一座镇台周围的虚空环境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化。那种变化产生的力量,跨越了无尽的距离,投射到了这里,撑开了这道裂缝,让它无法自然闭合。”
昆仑剑神沉默了。
这个推论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却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
镇台之间相互关联,抽掉一根支柱,整栋建筑都会晃动。
现在,赵辰安已经抽掉了十一根,只剩下最后一根主梁。
这栋摇摇欲坠的古老建筑,已经开始从内部产生不可逆的结构性坍塌,而这道无法愈合的裂缝,只是坍塌在外围激起的一点涟漪。
“从外面封堵没有用。”
赵辰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只要那股力量还在,裂缝就永远堵不上。必须有人进去,从内侧,把那根‘楔子’拔掉,或者……切断它。”
“我去。”
昆仑剑神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开口。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出门散步的小事。
“还是我去。”赵辰安却摇了摇头,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身体因为脱力还在微微发晃,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整件事都是我引出来的,理应由我去了结。”
他看着昆仑剑神,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那股力量和镇台同源,我对它的结构更熟悉,也更有把握在不引发更大乱子的情况下处理掉它。您和仙母在外面压住裂缝,别让它在我进去之后失控就行。”
昆仑剑神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担当。
他沉默了几息,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自己小心。”
“嗯。”
赵辰安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灵台的疲惫,再次催动了道基。
嗡——
十一团颜色各异的火焰,从他体内升腾而起,在他身体周围快速旋转、交织,最终形成了一层流光溢彩、看起来并不厚实、却蕴含着恐怖能量的焰罩。
不灭鬼火的幽深,九幽冥火的阴冷,金阳焚心炎的炽烈,紫霄雷火的暴烈……十一种截然不同的天地灵火,在他的道基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彼此的力量相互叠加、转化,将这个小小的焰罩,构筑成了一个绝对的、自成一体的领域。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道正在不断吞吐着天魔气息的黑色巨口。
再一次踏入裂缝,内部的空间比他上一次进来时,更加紊含,也更加危险。
狂暴的虚空乱流像是无数把无形的刀子,疯狂地切割着他体表的焰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赵辰安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前方不远处。
那根撑开裂缝的“楔子”,就那么突兀地、不讲道理地插在虚空壁上。
它不再是感应中的一团能量,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类似晶体的实质形态,通体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死寂的青黑色光芒。
赵辰安小心翼翼地靠近。
越是靠近,他灵台中那团青冥木心焰的跳动就越是剧烈,那种源自同源、却又走向两个极端的警示感,几乎要冲破他的道基。
他停在距离那青黑色晶体约莫十丈的位置,没有再贸然前进。
他仔细地观察了几息。
这东西就像一个纯粹的能量发射器,源源不断地向外释放着那种单一的、冰冷的推力,没有任何智慧,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赵辰安眼神一凝,“今天都得把你拆了。”
他没有再犹豫。右手抬起,灵台中十一火循环猛地加速,万狱炎的力量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这一次,他没有凝聚火墙,也没有凝聚火线,而是将那融合了十一种天地灵火的恐怖力量,化作一张巨大而绵密的火焰之网,朝着那根青黑色的晶体,当头罩了下去。
火焰之网接触到晶体的瞬间,赵辰安已经做好了迎接剧烈反抗、甚至是能量爆炸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根坚硬、冰冷、仿佛能撑开天地的青黑色晶体,在被火焰之网包裹住之后,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爆发出任何能量。
它只是……开始缓慢地消散。
就像一块被投入烈火中的干冰,它没有燃烧,也没有融化,而是以一种极其平稳的速度,从实体形态,一点一点地分解、升华,化作最纯粹的、无形的能量粒子,然后彻底消失在这片混乱的虚空之中。
仿佛,它被送到这里,唯一的使命,就是撑开这道裂缝。
而当赵辰安——这个拥有十一团镇台之火的人——到来并试图摧毁它时,它的使命,便宣告完成了。
随着它的消失,周围那片狂暴、混乱的虚空乱流,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那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恐怖推力,也随之烟消云散。
赵辰安站在原地,体表那层流光溢彩的焰罩明灭不定,他大口地喘着气,感觉整个灵台都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
他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东西,根本不是来跟他打架的。它更像一个路标,或者说,一个专门为他设置的门槛。
它的任务就是撑开裂缝,然后等着他这个集齐了十一团火的人来,亲手“拆掉”它。
“到底是谁在背后下这盘棋……”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时间深究。
他能感觉到,这片失去了外力支撑的紊乱空间,正在世界规则的伟力下,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他不敢多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源飞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