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3日,深夜
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浓得能呛死人。
长条桌上摊着十几张电报。
全是关于龙啸云空投的情报。
一张照片从桌上滑下来。
飘到地上。
是侦察机拍的。
高空俯瞰。
江南的公路和田野上。
开满了白色的伞花。
照片旁边。
是情报员的手写报告。
字迹潦草。
“一百三十八架运输机。
二百七十吨物资。
溃兵跪地喊‘龙司令万岁’。”
何应钦站起来。
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
一步。
一步。
走到墙边。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
手指从云南往东划。
经过贵州。
停在川南。
又从川南往南。
划到广西。
再从广西折向东。
划过湖南。
最后。
重重停在苏州。
他的手指。
在地图上拖出一道弧线。
把半个中国。
圈了进去。
“西南五省在他手里。”
何应钦的手指。
死死按在“云南”两个字上。
按得指节发白。
“中南半岛在他手里。
华北几十万杂牌军被他收拢了。
现在华东这七十万溃兵。
川军。
西北军。
东北军。
全在泥地里跪着。
朝他磕头喊万岁。”
他转过身。
看着长条桌两边的人。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
脸上一半亮。
一半暗。
“这七十万人要是也被他收走。
你们算过没有?”
何应钦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砸进木头里。
“从云南到山东。
从缅甸到东海。
连成一片。
军队,他有一百五十万。
地盘,半壁江山。
出海口,他有金兰湾。
舰队,他有南洋舰队。”
“我们手里还剩什么?
几个嫡系师?
半个四川?
今天他收七十万溃兵。
明天刘湘会不会倒向他?
后天阎锡山会不会倒向他?
到时候不是他要夺江山——”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
“是江山自己跑到他手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烟。
细细一缕。
笔直往上飘。
“所以不能让他收。”
陈诚接话。
他坐在长条桌左侧。
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领口挺括。
头发一丝不乱。
他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按得烟头变形。
火星四溅。
“通电全国。
通告各军各师:
凡擅自脱离原建制投奔西南军者。
一律以逃兵论处。
本人枪毙。
家人连坐。
军籍永革。
抚恤取消。”
“家人连坐”四个字一出口。
会议室里。
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冯玉祥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
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个子高。
站起来像一堵墙。
右手按在桌上。
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手指按在桌面上。
指节发白。
他盯着何应钦。
盯着陈诚。
脖子上的筋全绷紧了。
一跳一跳的。
“何部长。”
冯玉祥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低沉。
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
“前线士兵在跟日本人拼命。
你们拿他们家人当人质?”
他顿了顿。
手掌猛地拍在桌上。
“啪!”
茶杯盖震得跳起来。
又落回去。
叮当一声。
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
泼在电报上。
墨字洇开一片。
“这种事你们也干得出来?!”
冯玉祥扯着嗓子。
声音炸开。
“老子打了四十年仗!
从北洋打到北伐。
从军阀混战打到抗日!
什么龌龊事都见过!
拿军属威胁前线士兵——
连袁世凯、段祺瑞、张作霖都没干过!”
“他们是北洋军阀!
你们呢?
你们是国民政府!
你们口口声声三民主义、礼义廉耻。
你们干的事。
比北洋军阀还下三滥一万倍!”
张治中跟着站起来。
他站得笔直。
但手在抖。
他抓起桌上那份电报草稿。
纸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
“何部长。”
张治中的声音也抖。
但不是怕。
是气的。
“军人的家属是无辜的。
他们把自己儿子、丈夫送上战场。
在家等。
等一封又一封阵亡通知书。
现在你告诉他们。
你的儿子在前线被龙啸云救了。
吃了龙啸云一口饭。
你就要连坐?
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维护军纪。
这是逼着前线士兵造反!”
“那你们说怎么办?”
陈诚站起来。
盯着冯玉祥和张治中。
“眼睁睁看着龙啸云把七十万溃兵全收走?
冯长官,你说不能拿军属威胁——
你有什么办法阻止溃兵?
没有办法。
就只能用非常手段!”
“没有办法就可以丧良心?”
冯玉祥盯着他。
眼神像两把刀子。
“陈诚。
你也是带过兵的人。
你手下的兵在前线拼命。
你回头拿他们家人当人质——
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你他妈还是人吗?”
他往前一步。
隔着桌子。
手指几乎戳到陈诚脸上。
“老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这个通电谁签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你们要是还有一点良心。
就把‘家人连坐’四个字删了!
你们要是敢原样发出去。
老子跟你们没完!”
徐永昌也站起来。
他是军令部部长。
平时话不多。
开会时大多时候只是听。
偶尔说两句。
但现在。
他站起来了。
他没拍桌子。
没吼。
只是看着何应钦。
看着陈诚。
最后看向长条桌的主位。
“何部长。”
徐永昌的声音很平。
但每个字都沉。
“拿军属威胁前线士兵。
这件事一旦通电全国。
后果不堪设想。
前线几百万兵。
谁的家人不在后方?
他们听到了会怎么想?”
“我们现在在这里争论江山姓什么——
前线在死人。
我们在后方拿他们的家人当人质。
他们凭什么还要在前面挡子弹?”
何应钦没有说话。
他站在地图前。
背对着所有人。
肩背挺得笔直。
过了很久。
他慢慢转过身。
看向长条桌的主位。
委员长始终坐在那里。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
他一句话没说。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看不清表情。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墙上挂钟的秒针。
一格一格跳。
咔。
咔。
咔。
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烟。
但那缕烟。
已经细得快要看不见了。
然后他开口。
“你们说的道理。
我都懂。”
他顿了顿。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江山——
不能改姓。”
他抬起头。
帽檐下的眼睛。
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
冯玉祥。
张治中。
徐永昌。
陈诚。
何应钦。
还有那些没说话的。
那目光很沉。
沉得像铅。
“七十万溃兵。
不能被龙啸云收走。”
委员长说得很慢。
很清晰。
每个字都不容反驳。
“通电,照发。
家人连坐,照写。
一切后果——”
他停住。
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电报草稿上。
“我来担。”
冯玉祥盯着他。
然后冯玉祥笑了。
笑声很冷。
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好。
好得很。”
他往前一步。
双手撑在桌上。
俯身。
脸几乎贴到委员长面前。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三日。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正式通过拿军人家属当人质的决议!
委员长,你签的字!
何应钦,你拟的稿!
陈诚,你附的议!
你们几个的名字。
一个都跑不掉!”
他直起身。
扯着嗓子。
声音大到整层楼都听得见。
“老子打了四十年仗。
从没想过有一天。
要跟自己人干这种丧良心的事!
你们今天干的事。
比日本人还脏!
日本人杀中国人。
是敌人!
你们杀自己人——
杀的还是在前线拼命的兵。
和他们的家人——
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他一把抓住自己军装领口。
又把军帽摘下来。
狠狠砸在地上。
“这间会议室。
老子多待一秒都觉得脏!
这身军装。
老子穿了四十年。
今天——”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军帽。
帽徽朝上。
青天白日徽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抬起脚。
一脚踩下去。
咔嚓。
帽徽碎了。
“脱了!”
他转身。
冯玉祥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
他没回头。
但吼声砸了回来。
“历史会记住今天!
你们的名字会烂在史书上!
我冯玉祥。
没有签这封通电!
将来全国人民骂你们的时候。
老子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走了。
张治中摘下军帽。
轻轻放在桌上。
帽徽朝上。
他没说话。
只是看了委员长一眼。
又看了何应钦一眼。
然后转身。
跟着走出去。
徐永昌叹了口气。
回头说了句。
“你们今天干的事。
将来会后悔的。”
也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咔。
咔。
咔。
何应钦看着桌上那几顶军帽。
冯玉祥的军帽被踩碎了。
还在地上。
张治中的军帽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徐永昌的军帽还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他嘴角抽了一下。
转身对通讯主任说。
“发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