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没在意他们看向自己的质疑眼光,转向掌柜的,拱了拱手,“掌柜的,对对子可以。不过,在下想改一改规则。”
掌柜的挑了挑眉:“哦?怎么改?”
江陵看了一眼那两个锦衣公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掌柜的出上联,我们来对下联——这是常规的比法。
但这位公子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对对子想必是家常便饭,在下才疏学浅,若按常规比法,恐怕胜算不大。”
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江陵一副谦虚的模样,“所以,在下想请掌柜的换个比法——由在下出上联,请他们来对。若对上了,簪子归他们,在下心服口服。若对不上,那这支簪子,就归我朋友。”
他不会对对子。
但他会背诗啊!
千古以来有那么多绝句,随便拿出来一句他们都不可能对得上,所以他需要主动出击。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穿宝蓝色白色长衫的公子先笑了出来,“你出上联?你衣着如此寒酸,看着便是一个寒门穷小子,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也敢出上联考我们?”
穿月白长衫的公子也笑了,不过他的笑更克制一些,
“有意思。本公子读了十年书,还没被一个穷小子考过。
行,就依你。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出个‘天对地、雨对风’之类的玩意儿来糊弄人,可别怪本公子不给你留面子。”
阿强急得拽着江陵的胳膊往后拉,在他耳边说到:“江陵,你出什么上联啊?你又不是秀才,当真会出对子?”
江陵轻笑,“放心。”
然后转过身,对掌柜的开口道:“掌柜的,借纸笔一用。”
掌柜的早已被这场面勾起了兴致,连忙把宣纸铺好,毛笔蘸饱了墨递过来。
江陵接过笔,悬腕落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他的字不算好看,毕竟前世用惯了硬笔,但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毫不含糊。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宣纸转过来,纸上写着七个字:
【烟锁池塘柳】
“烟锁池塘柳……”黄裙姑娘最先凑过来,喃喃念了一遍,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对子在前世流传极广,相传出自晚明。
五字偏旁分别嵌入了“火、金、水、土、木”五行,偏旁对应五行相生相克,意境上又是一幅完整的画面。
烟雾笼罩着池塘边的柳树,朦胧清幽,浑然天成。
这副对子难就难在,下联不仅要意境相合、平仄相对,偏旁也必须同样嵌五行,且不能生搬硬凑。
前世几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尝试过,至今没有一个公认的完美下联。
比较有名的尝试有“炮镇海城楼”。
偏旁对上了,五行也齐了,但意境太刚猛,与上联的柔美完全不搭,属于“字对上了,魂没对上”。
还有“灯深村寺钟”“茶烹凿壁泉”等等,各有缺陷,无一能让世人信服。
连前世那么人都对不出来的对子,眼前这两个,更不可能对出来。
穿月白色长衫的公子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掌柜得把宣纸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又举起来,反复看了三四遍,嘴里念念有词。
好半晌才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目光看着江陵:“小兄弟,这对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江陵轻笑点点头。这个世界没有晚明,也没有互联网,他说是自己琢磨的,谁也拆穿不了。
顺便在心中对侵犯版权这件事道了个歉。
“妙,太妙了!了不起!”掌柜的竖起大拇指,胡子都翘了起来,“老夫活了五十年,自问读过几本书,也见过不少才子,但这样的对子,说实话,老夫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阿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问柳月:“真有这么厉害?”
柳月摇摇头,“我也不太懂......”
但她看得懂掌柜的表情,那种激动和赞叹,是装不出来的。
“应该……很不错的模样?”她轻声说道。
“三位,”江陵看着其余三人,语气里多了点幸灾乐祸,“请对吧。”
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把宣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唇翕动。
“烟锁池塘柳,烟锁池塘柳……”他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有了!风吹杨柳岸?不对不对,风的偏旁不是五行……”
月白长衫公子的笑容僵在脸上,悻悻地把折扇收了起来。
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也试了几个,要么意境不搭,要么平仄不对,要么五行偏旁的顺序乱了。他越对越烦躁,最后把宣纸往柜台上一拍,不说话了。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锦衣公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后悔。
早知道这个穷小子能出这样的对子,他们刚才就不该答应改规则。
按常规比法,掌柜得出上联他们来对,以他们读了十年书的底子,怎么也不至于输。
但现在,人家出的上联,他们对不出来,这就不是水平高低的问题了,这是直接被将了一军。
穿着白色长衫的公子微微皱眉。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他的穿着打扮,就是个普通平民。
偏偏出的这对子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就算是学堂里的先生,也未必有这个本事。
难道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故意穿成这样出来玩的?
不好说。
他越想越心虚。
十多分钟过去了,他们最终开始没有一个人能对得上来。
白色长袍的公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江陵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脸上的表情也不太自然,但语气还算诚恳:“这位兄台,是我们才疏学浅,对不出你的上联。这场比试,我们输了。”
其余二人也跟着拱了拱手。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倨傲之色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黄裙姑娘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看了看两个锦衣公子,又看了看江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掌柜的一笑,拿起柜台上那支蝴蝶簪,双手递到柳月面前:“姑娘,这支簪子,归你了。”
柳月接过簪子,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多谢掌柜。”她转向江陵,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中带着些崇拜,很好看。
阿强在旁边使劲拍了一下江陵的后背,拍得江陵往前踉跄了一步:“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你要丢人了,结果你居然如此深藏不露?”
江陵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背,“过奖过奖。”
掌柜的拿起柜台上的宣纸,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舍不得放下。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小兄弟,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这副上联,能不能留在老夫的铺子里?”
江陵愣了一下:“留在铺子里?”
“对。”掌柜的点了点头,指着铺子正堂上挂着的一幅空白卷轴,
“老夫这铺子里挂了不少字画,但都是前人旧作,没有一副是老夫自己得来的。
今日得见小兄弟这副上联,实在是有幸。
老夫想把这对子裱起来,挂在那幅空白卷轴上,就当是琳琅阁的镇店之宝。当然,老夫不会白拿你的,你稍等。”
他说着,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里,翻找了一阵,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是暗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看起来颇为精致。掌柜地把锦盒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对银耳坠。
耳坠的造型很简单,两滴细长的水滴,通体银白,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水滴的顶端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月光石,和蝴蝶簪上的珠子一模一样。
“这对耳坠和那支蝴蝶簪是同一个师傅打的,用的是同一批月光石。”
掌柜得把锦盒推到江陵面前,“送你了。”
江陵没推辞,正好自家母亲从来也没带过什么好看首饰,现在有一副这么好看的耳坠,送她,她一定很开心。
“小兄弟,以后来琳琅阁,老夫给你打折。”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江陵笑道。
.....
琳琅阁门外,三个人影悻悻地走在鼓楼大街上。
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走在最前面,折扇也不摇了,闷着头往前走,脚步又急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苏秋榆,”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刚才你怎么就答应让他改规则了?按常规比法,咱们怎么也不至于输。”
苏秋榆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吕子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在铺子里你也没反对,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吕子安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那不是看你答应了嘛……再说了,谁能想到那小子能出那样的对子?
烟锁池塘柳,这是人能想出来的?”
“行了,”苏秋榆烦躁地摆了摆手,“输了就是输了,说再多也没用。”
他歉然地看向走在前面,气呼呼的黄裙少女,“今天这趟出来,本来是想陪韩姑娘逛逛街的,抱歉,扰了你的雅兴。”
黄裙姑娘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一副娇蛮任性的模样:“苏公子,吕公子,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诉我叔父的。”
苏秋榆和吕子安同时变了脸色。
“韩小姐——”苏秋榆连忙转身,挤出一个笑容,“今日确实是意外,那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
“不必解释了。”黄裙姑娘打断了他,
“苏家和吕家,好歹也和陆家是通家之好,在绥安县也算有头有脸。
今日连一个寒门子弟都对不过,传出去,丢的不仅是你们两家的脸,还有陆家的脸。”
她说完,不再理会二人,径直往前走去。
苏秋榆和吕子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苦涩。
苏家、吕家,都是依附于陆家的二流家族。
两家在绥安县经营了几代人,生意做得不小,但始终挤不进真正的世家圈子。
这些年,两家拼命巴结陆家,就是希望能借着陆家的势,再往上爬一爬。
韩家这位小公主韩夕,是跟着韩正承出来游玩的,韩家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女,谁要是能娶到她,就等于搭上了韩家这条大船。
苏秋榆和吕子安今天陪韩夕出来逛街,各自都存了心思。
结果心思还没使上劲,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给搅黄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