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浅水湾。
钟兆昌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沓文件。这些文件是老孙帮他找出来的,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上面写着年份和项目名称。
他已经从处长家搬出来,自从引渡令被停了,他也就不担心有官方的人敢进屋子直接把他带走了。
他抽出其中一份,翻了两页,手指在中间那一页停了一下。
裕丰集团,深水埗地产项目,1957年,账面亏损两百六十万港纸,实际资金流向:裕丰账户到天利贸易公司接着是华发实业,最后无法追踪。
天利贸易和华发实业都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旺角一栋旧楼里的会计事务所。钱转走之后就消失了,账面上只留下一行,工程亏损的备注。
第二份是元朗仓库项目,1958年。账面亏损一百二十万,资金流向跟深水埗项目一模一样,都是通过天利贸易转出去的。
最后是观塘码头项目,1959年。账目亏损两百一十万,同样的资金流向。
三份项目,亏损总计五百九十万。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够买两栋写字楼了。
这只是发现的三个项目,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六百万了。但是有的账目太久远了,也很难找到证据了。
这些是金额比较大的,当初梁叔看出了异常,但是那会没有细究。
这些账目,陈永仁知道吗?肯定知道。钱是经他的手签出去的。
钟兆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老郑,是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老郑专业老会计,他对账目的敏感度比一般律师都强。陈兆昌的私人产业全部是老郑帮忙打理的账。
“昌少,你说。”
“你帮我整理一份材料。裕丰几个老项目的账目,钱通过空壳公司转走了,我需要你把资金流向理顺了,做成一份清晰能看懂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要递到哪里去?”
“商业罪案调查科。匿名递。”
老郑又沉默了一下,“昌少,你想清楚了。递进去容易,但一旦立案,裕丰的股票会跌得一塌糊涂。你手里也有裕丰的股份,你也要亏。你要不要考虑先把裕丰的股份卖了?”
“我爸还活着,股份还在他手上代持,只有他死了,才能到我手上,或者等到我25周岁。我现在不想等了,等到那个时候,孙嘉文就坐稳裕丰了。我现在只想裕丰不存在。”
老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把东西理清楚了给你。”
“好。”
钟兆昌不是没想过安排人直接杀了孙嘉文跟陈枝容,但是杀了他们,26%股份到时候会落到周玉芬、陈兆辉或者陈永孝身上,一样麻烦。
而且布洛克的案子没彻底结束,他不适合再跟任何一起命案有牵扯。真想要做点什么,也得等陈永仁死了再说。
————————
裕丰大厦,孙嘉文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内部账目汇总表,孙嘉文看得很慢,手指沿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江律师坐在他对面,五十来岁,头发灰白。他是裕丰的老人了,他没想到孙嘉文这个大股东接手第一个约见的人竟然是他。
“孙先生,这几天的账目你都看过了?”江律师开口。
孙嘉文抬起头,“看过了,有些地方不太对。”
“哪些地方?”
孙嘉文把汇总表翻到中间那几页,“1957年到1959年之间,有三个项目的账面亏损加起来快六百万港纸。但这三个项目都是裕丰自己承建的,材料、人力、设备都是公司的,理论上不可能亏这么多,顶多亏几十万就算多的了。”
江律师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孙先生,这些事情,陈先生没有跟你提过?”
孙嘉文看了他一眼,“没有,我阿妈也没说过。”
江律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孙先生,我跟你明说吧。那几笔账都是陈先生亲自签字确认的。”
“转去哪里?”
“具体去向只有陈先生知道。”江律师顿了顿,“你问问王伯,他可能知道。”
孙嘉文想了一会,“江律师,如果那几笔账被人翻出来,对我有什么影响?”
“你是现任大股东兼董事,公司出事,你脱不了干系。但如果你能提前做好防御,把责任追溯到上一任管理层身上,你就不会被牵连。”
“怎么做?”
“找到陈先生签字的原始文件,证明是他安排的。最好能让陈先生签一份书面说明,承认这笔账是他经手的,跟你无关。”
孙嘉文点了点头,“江律师,那几笔账如果被人递到商业罪案调查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公司被立案调查,账目被封,银行暂停贷款,供应商催款,客户跑单,股价暴跌。”
“那能拖住不让他们查吗?”
江律师想了想,“你学法律的,应该知道,商业犯罪的追诉时效一般是六年。那几笔账至今七八年了。如果对方递上去,你可以主张已过追诉时效,申请不予立案。”
孙嘉文,“那如果时效抗辩成功呢?”
“我要跟你说清楚,时效抗辩挡不住调查科查公司账目。他们要查的是公司有没有被挪用资金,不是你有没有罪。所以时效抗辩能保住你个人,但保不住裕丰被查。”
孙嘉文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听明白了。
江律师的意思是时效抗辩只能保他自己不进去,保不住公司。但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至少先把自己摘干净。
江律师离开之后,孙嘉文想了想回住处去。
他现在跟阿妈没住孙华的那房子,而是另外的一套,距离那房子不远,算是也能照顾到阿敏。孙华的东西以后留给阿敏这个亲女儿。
王伯现在跟他们一起生活,回到家的时候,孙嘉文找到王伯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王伯,公司57年开始深水埗、元朗、观塘那三个项目,你知道吗?”
王伯愣了一下,“文少,你是来问账?”
“对。”
王伯沉默了好一会,“那几笔账,是我做的。”
孙嘉文看着王伯,没说话。
“你阿爸当时跟我说,那些钱要转走,不能留在公司账面上。具体转到哪里去,他没跟我说,我也没有问。我做的事情就是把账目做平,该签的字签了,该盖的章盖了。至于那些钱去哪,我从头到尾不知道。”
“那你手里有底吗?”
王伯看着他:“我手里有一份当年签字的文件副本。那些项目文件上,有你阿爸的签字。”
孙嘉文的呼吸停了一拍:“文件在哪?”
“在那个箱子里。”王伯指了指角落那个木箱,“我留着,就是想着有一天可能会用到。”
孙嘉文走过去,蹲下来,翻那个木箱。翻了大概五分钟,他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页纸上签着陈永仁的名字,三个字,笔迹有点潦草,但确实是陈永仁的签名。
孙嘉文拿到文件,就直接打电话到槟城,跟陈永仁说了一下目前的处境,让他给签一份认账书。
陈永仁知道自己快死了,也不担心犯罪科来调查自己,所以很干脆的同意了,他还说签好了会让保镖送回香港到孙嘉文手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