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狂热全变成了沉甸甸的压力。他把报告往怀里一揣,赶紧带着技术员掉头就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娇玥转过头,视线越过台阶,准确地落在了站在外圈的陆铮身上。她招了下手,把手里的图纸往前一递。
陆铮几步走上前接过来。那明明只是一张纸,落在他手里,却沉得像一座山。
“这是一台纯机械式的射前诸元解算机。”林娇玥看着陆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里面有三千六百个零件。”
陆铮低下头,那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齿轮、凸轮,交错得如同最高级的瑞士怀表内部,只看了一眼,头皮就像炸开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工……”陆铮喉咙发紧,手下意识在裤腿上蹭了一把,“这么大一坨疙瘩,怎么塞进弹肚子里去?真要是塞进去了,燃料搁哪?”
“谁说要塞进弹道。”林娇玥指了指图纸右上角,“它不上天,它搁在发射阵地的掩体里。打之前,把目标坐标、风速、气温、弹的实际重量全摇进去,它给你算出该往哪个方向转、发动机烧到第几秒关机。算完之后,把数据装进弹上的程序机构里就行。”
陆铮愣了两秒,肩膀一松,长出了一口气。
“弹上带的东西越少越好,真塞三千六百件进去,起飞那一下的震动能把它抖成废铁。”林娇玥顿了顿,“弹上只装程序机构、积分器,加两只陀螺。那个零件少,但比这台机器难磨百倍,图纸我先压着,以后再给你。”
陆铮的眉头刚刚松开,又猛地拧紧,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
“林工,就算是地面用的,这上面的公差也太要命了。咱们这现在最好的镗床,加工到三个丝就顶天了。您这上面标的……”
“后天夜里,陈默会押车到。”林娇玥打断他,“我离京前让他去办的。哈市机械工场里刨出来的一台德国三十年代坐标镗床,日本人用过,一直拿棉被裹着。主轴是原装的,能吃到两个丝。”
“两个丝……”陆铮重复了一遍。
“它现在只能吃两个丝,根本吃不下这张图。所以,不是马上让你拿它做零件。”林娇玥抬眼盯着他,“卸车之前,先给它建个恒温间。地下垫毡子和沙子防震,墙要砌双层的,门口做过渡间,屋里烧炉子,常年保在二十度,谁也不许开窗。”
陆铮在九零九所待了那么久,第一次听见这种规矩,下巴微张着,半天没出声。
“一米长的钢件,温度差一度,自己就长半个丝。”林娇玥的声音不容置疑,“你在屋里干活,呼一口热气都算误差。往后量具进屋,先搁两个钟头再动。主轴轴套,用咱们新炼出来的091号钢重做,你亲自研磨。机床本身有误差,咱们现在治不起,那就量出来记在账上,下刀的时候,反着往回让。”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窗纸的扑棱声。
“这张图上的公差,不是一刀切。”林娇玥伸手在纸上点了点,“一百多个核心凸轮和主传动件,吃到半个丝。剩下三千多件,放宽到两个丝。凸轮我已经算好了每个点的坐标点,你按点划线,粗铣完再手研。”
她停了下来,目光缓缓下移,看着陆铮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正死死捏着图纸边缘。
“机床后天到。卸车、建恒温间,统共给你二十天。剩下的时间做样机。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台能转动的样机摆在桌上。”
林娇玥看着他的眼睛。
“能不能做到?”
陆铮没有后退。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下达任务了。这是拿一台旧机床垫底,一份拿命去填的军令状。
他抬起头,迎着林娇玥那双冷厉又疲惫的眼睛,胸膛狠狠起伏了一下,把所有的退路全堵死在喉咙里,吼出了一个字:
“能!”
三个月,三千六百个精度要求在“丝”级的零件,纯手工打造一台比瑞士钟表还要复杂一百倍的机械计算机。
这哪里还是挑战,这简直是凡人要去硬生生凿出一个神话。
所有人都觉得陆铮疯了,跟着林娇玥一起疯了。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建国,在看到那张图纸后,都咂着舌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凑到陆铮身边,看着图纸上那些比芝麻还小的齿轮和连杆,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
“老陆,这……这玩意儿是人能干的活儿吗?”他压低了声音,“这比在头发丝上刻字还难吧?要不,你去跟林工说说,宽限个十天半个月的?”
陆铮的眼睛死死盯着图纸,像是被勾了魂。他没有回答高建国,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轻轻抚摸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线条,眼神里没有畏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老高,”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不懂。”
“这不是一堆零件,这也不是一台机器。”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还在散发着余温的地炉,看着那些捧着“神仙钢”如痴如醉的冶金专家,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东风’的大脑!是咱们自己造的‘东风’!是咱们以后站在这世界上,能挺直腰杆子说话的底气!”
“林工能把不可能的‘神仙钢’都给咱们炼出来,我陆铮要是连这几块铁疙瘩都抠不出来,我有什么脸继续待在这个基地?我以后有什么脸,回京城去见那些把国运全押在咱们身上的老将军?!”
说完,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像捧着圣旨一样抱在怀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召集所有八级钳工!把全基地最好的锉刀、卡尺、千分尺都给我找来!从今天起,车间就是咱们的家,谁也别想出去!”
高建国看着他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挠了挠头,骂了句:
“操,一个一个的,全他娘的是疯子!”
但他骂归骂,转头就去找后勤部门,开始协调最好的照明、最好的伙食,甚至连磨锉刀用的磨刀石,他都亲自去一块一块挑,专挑最细最硬的。
他不懂技术,但他懂人。他知道,接下来的三个月,陆铮和他的团队,将要打一场比上甘岭还要残酷的硬仗。
而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让他们没有一丝后顾之忧。
荒凉的091基地里,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拉开了三个泾渭分明的战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