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归不归(三)

    白谛嘉离开东宫已七年了,今夜,再次回到东宫,再次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他心中感慨无限!七年来,自己和父亲之间没有任何音讯,而今,自己回来看望父亲了!

    七年了,父亲,您到底怎样了?

    白谛嘉距崇文馆越来越近,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他内心百感交集,有胆怯,有忧伤,还有莫名的激动……

    王书稳和白谛嘉跟在一个青年宦官身后,向一间书房走去。

    这是太子嬴颂经常看书的地方。对这间书房,白谛嘉再熟悉不过了,就在这书房里,有父亲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有父子间的对答讨论……

    烛光投影,一个瘦弱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寂寞!这身影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望着这个瘦弱的男子,白谛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奔流!

    王书稳对嬴颂深施一礼,道:“恭喜殿下!”

    “先生恭喜我什么?”嬴颂边说边咳嗽,早有宫女端上痰盂。

    “殿下,您看,谁来了?”王书稳低声道,随即把白谛嘉轻轻推到嬴颂面前。嬴颂缓缓抬起头,用浑浊、红肿、无神的双眼茫然地望了一眼被王书稳轻推上前的白谛嘉,只一眼,就只是一眼!嬴颂的双眼立即有了光彩!立即涌出了泪水!

    “父亲!孩儿不孝!孩儿看您来了……”和父亲相视的瞬间,白谛嘉的心都碎了!

    白谛嘉望着已“浑欲不胜簪”的父亲。父亲才四十二岁啊!怎么头发已稀疏得如此厉害?父亲稀疏的头发中,已有一半是灰白的了。父亲原本红润的脸颊,而今凹陷且呈青灰色了。父亲两眉间的皱纹已凝成一个疙瘩,仿佛将万年的苦难锁在眉心!

    白谛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住父亲的双膝,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失声痛哭!

    七年有多漫长?从三十五岁到四十二岁,当年那个玉树临风的父亲已杳不可寻,再也不见了!

    “泓儿!我的泓儿啊……”嬴颂泪水纵横,失声痛哭!他用干枯冰冷的双手紧紧抱住了白谛嘉的面颊!父子二人哭得泪雨滂沱!七年的思念、担心、郁闷、忧伤化成了泪水,奔流……

    “泓儿,我是在做梦吗?我的泓儿真的回来了?”嬴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父亲,是真的,孩儿回来看您了……”白谛嘉哽咽道。

    王书稳用衣袖拭去了眼眶中的泪,道:“殿下,您和皇长孙好不容易相聚,这是天大的喜事,您该高兴啊!”

    一旁侍立的青年宦官甚为机灵,赶紧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白谛嘉身边。嬴颂擦了擦脸上的泪,道:“对,泓儿回来了,我该高兴才对!咱们都不哭了,快起来,坐下,让我好好看看泓儿!”

    白谛嘉坐在父亲身边。嬴颂的双手依旧紧紧握着白谛嘉的双手,生怕他突然从自己的指间消失了。灯光下,嬴颂仔细端详着白谛嘉,不住地点着头,道:“我的泓儿确实长大了,身体比之前结实了。”

    白谛嘉以微笑来回应父亲。

    “泓儿,七年了,你和你母亲不辞而别已七年了,你们为什么要离开?你们去了哪里?你母亲呢?她在哪儿?她还好吗?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嬴颂连珠炮似地问。

    “我们去了扬州,母亲她……已离世了……”白谛嘉没说出母亲当年带自己离开皇宫的原因,他怕父亲难受。

    “什么……你母亲她……离世了……”嬴颂的双眼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其实,母亲当年在宫里时就一直有病,而且已经病得很重了……”白谛嘉道。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泓儿……我不配做你的父亲。”嬴颂悲痛不已。

    “父亲,您千万别这么说!母亲她并没有任何怨您的意思,她说,这都是她的命……”白谛嘉道。

    “你们母子不辞而别后,我到处打探你们的下落,也派人去扬州城找过你们,可惜没找到。”嬴颂伤感道。

    “当时我们不住在扬州城里,而是住在扬州南郊的曲江畔。母亲之所以选择在那里居住,就是怕……”白谛嘉欲言又止。

    “怕我找到你们?其实……你母亲不懂我的心啊……其实我也不懂你母亲的心……”嬴颂苦涩地笑了,他又咳嗽了两声,接着道:“其实,我知道,你母亲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在这里,她的心……对了,你们母子漂泊在外,以何为生啊?”

    “刚到扬州时,没有亲戚敢收留我们,是狄葭先生收留了我们。后来,狄葭先生和孩儿创办了个学馆,我们以教学为生。后来,母亲去世了,再后来,狄葭先生也去世了……孩儿随大千书院的王宾骆先生到了金城,孩儿如今在大千书院任讲席,王先生很照顾孩儿。”白谛嘉道。

    “这大千书院倒是有所耳闻,王宾骆——先生,这王宾骆不是你的本家宗亲吗?”嬴颂问王书稳。

    “殿下,王宾骆确是微臣的本家,他创办的大千书院虽是民间书院,但在我大鎕学子心中甚有影响力。”王书稳道。

    嬴颂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对白谛嘉道:“狄葭先生,我略有耳闻,这狄是‘狄鞮’的狄,葭是‘蒹葭苍苍’的葭,对吗?”

    “是的,狄葭先生对我们很好。”白谛嘉道。

    白谛嘉不知道,其实,嬴颂二十多年前就曾在白氏的一条刺绣手帕上见过“狄葭”二字。那时,白氏常常独自在宫里的一个角落,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扬州方向的天空,吟诵着《蒹葭》……

    白氏原是扬州城一户官宦人家的小姐,后来其父因犯罪而被处斩,家被抄了,她被没入宫中,成了一名负责熨烫皇族成员衣服的普通宫女,每日辛苦地劳作着。白氏长得秀丽端庄,楚楚动人,但她的神色总是那么忧郁。她的忧郁并非是天生的,而是因为家庭的巨变,因为自己不得不与情人狄葭分离。

    当时的嬴颂不知道白氏忧伤的原因。但是嬴颂初见美丽端庄的白氏,就被牢牢吸引住了,从此不能自拔。一夜,他酒喝多了,情不自禁来到白氏住处,不顾白氏的哭泣与反抗,强行占有了白氏。十个月后,嬴泓来到人间。

    白氏自始至终都没爱过嬴颂,但嬴颂却无法让自己不爱白氏。嬴泓来到人间,嬴颂甚为欢喜,对这个长子非常疼爱。白氏依旧沉默寡言,嬴颂对她无可奈何。渐渐地,嬴颂感觉到了,原来白氏心中早已有了别的男人——更准确的表述是:除了那位狄葭先生,白氏心中从未有过别的男人!

    白氏独自吟诵《蒹葭》时,嬴颂偷听过几次,他敏感地意识到,白氏那条永不离身的手帕上绣着的“狄葭”二字或许就是那男人的名字!“蒹葭”——蒹是没长穗的荻,蒹葭就是‘荻葭’——狄葭!而“白露为霜”的“白”不正是指白氏自己吗?“露”不正是白氏眼中的泪吗?她的泪都已凝结成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不正是说他们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吗?

    嬴颂知道,在白氏心中,“所谓伊人”中的“伊人”就是狄葭。他不知道的是,在白氏心中,“在水一方”中的“水”是指扬州城南郊的曲江……

    嬴颂是个仁慈善良的人,他没有愤怒,只有感慨唏嘘。有时,漫漫长夜,他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满是深深的内疚,他觉得自己愧对白氏,愧对那位狄葭先生。

    而今,白氏和狄葭都已不在人间了,嬴颂甚为悲苦。

    “我由衷地感谢狄葭先生和王宾骆先生……泓儿,你母亲的坟在哪里?狄葭先生的坟在哪里?”嬴颂道。

    “母亲和狄葭先生的坟都在扬州南郊曲江畔附近的一片短松冈上。”白谛嘉道。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嬴颂喃喃自语。

    “你活着时,不能与狄葭先生结为夫妻,死后,你俩能葬在同一片短松冈,也算是弥补了你俩一生的遗憾了。”嬴颂对白氏的心语没人能听到,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长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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