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的火光冲天而起。
茅草顶上的火舌卷着黑烟,窜出五六丈高,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毛骧的马蹄刚踏出岩石掩体,火光已经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戈壁的碎石上。
“不好。”毛骧的缰绳勒得死紧,眉头拧成一股绳。“这个左依——真不听话!”
孙冉坐在毛骧身后。左手攥着腰间的刀柄。眼睛盯着土墙方向。
“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
土墙那头传来元军的叫喊声。密集。慌乱。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抓人”。脚步声杂沓着,铁器碰撞的声音夹在其中。
左依翻过了土墙。
一条腿拖在后面。小腿肚上插着一支箭。裤腿全是血。箭杆随着动作来回晃,每晃一下,左依的脸就抽搐一下。
但他在跑。
一瘸一拐。摇摇晃晃。靴子踩在沙地上,一个深一个浅,歪歪扭扭地朝左依的马跑去。
右手撑着一块岩石。身体借力一弹。左脚踩上马镫。小腿上的箭杆撞到马腹。一阵剧痛从腿根窜到后脑勺。
左依咬住了嘴唇。
蹬。
上去了。
身体砸在马背上。马吃痛,往前蹿了两步。左依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单手攥住缰绳,朝毛骧这边冲过来。
马跑了不到十步。
左依直起身子。
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冲天的火海。四个粮仓的茅草顶全烧透了。火焰吞没了仓顶,浓烟翻滚着往上涌。粮仓里的麻袋被高温烘烤,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那是粮食在烧。
左依忍着疼,咧开嘴笑了。
“哈哈!终于让他们也吃到点苦头了!”
三匹马汇到一处。
毛骧勒住缰绳。转过头。盯着左依小腿上那支箭。目光往上挪,落在左依那张沾着血的笑脸上。
眉头拧得更紧了。
“左依!”
声音压着火气。
“你太冒失了。事先居然不禀报。”
左依收了笑。嘴一撇。目光扫了一眼南方——六子埋骨的方向。
“我们都死了那么多兄弟了。”
左依的声音沙哑,像砂纸蹭着铁皮。
“难道给他们放点火都不行吗?”
毛骧的嘴张开了。
孙冉的左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毛骧的肩。
“换我,我也会这么做。”
毛骧的嘴又合上了。胸口起伏了两下。把到嗓子眼的话吞了回去。
沉默了两息。
“过来!”
毛骧没好气地冲左依抬了抬下巴。
左依把马靠过来。歪着身子。小腿上的血还在淌。箭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左依闭上了眼睛。
脸绷得直。牙关咬着。等着。
毛骧的手抬了起来。
左依的肩膀紧了一下。等着挨这一巴掌。
下一秒——
毛骧从腰间扯出一块布条。
弯腰。两手把布条绕过左依的小腿。在箭杆两侧扎紧。打了个死结。布条被血瞬间洇透了一片。
“让你多事。”毛骧系着结,声音闷闷的。“腿受伤了吧?”
左依睁开眼。
低头看着毛骧的手在腿上系着结。
嘴张了一下。
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布条扎紧了。毛骧直起身子。手上全是血。在裤腿上蹭了蹭。翻身回到马上。
“快跑,来人了!”
孙冉的声音猛地拔高。左手指着粮仓的方向。
土墙后面涌出了人。火光映着一排排皮甲。弯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骑兵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地面。
十几个骑兵。朝这边冲过来了。
“走!”
毛骧一夹马腹。马蹿了出去。
孙冉左手攥住毛骧腰带。身体往后仰了一下。马速提了起来。
左依的马紧跟其后。伤腿夹不住马腹,整个人歪在鞍子上,靠双手死命攥缰绳维持平衡。
三匹马扎进了夜色里。
身后。火光把半边天烧成了白昼。元军的嘶吼声被风灌进耳朵里。
孙冉扭头看了一眼。
火焰已经蔓延到第五个粮仓了。红光映着追兵的甲胄。马蹄声越来越近。
视线收回来。
前面是沙漠。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三匹马朝着老张和李四藏身的方向狂奔。
绿洲东侧。
一条细小的溪流从沙砾中渗出来,汇成半人宽的水带,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色。
老张蹲在溪边。手里攥着水囊,囊口按在水面上。气泡咕嘟咕嘟冒出来。
水灌进去了。
老张拔出水囊。塞好塞子。又拿起第二个水囊。
身后传来李四的声音。
“诶,老张。”
老张没回头。手里的水囊继续灌着。“干嘛?”
“你说今晚的月亮去哪了?”
李四躺在一棵矮树底下。两条伤腿直直地搁在地上。缠满布条的双手搭在肚子上。脑袋仰着。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是黑的。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老张拧上水囊的塞子。拿起另一个。
“这个俺不知道。”
水灌进囊里。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很清楚。
“但俺知道,看不见月亮,就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李四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老张灌满最后一个水囊。站起身。走到李四旁边。蹲下来。拔开塞子。
一手扶着李四的后脑勺。一手把水囊凑到嘴边。
“喝。”
李四张嘴。水从囊口淌进去。凉的。顺着嗓子一路滑下去。
干涸了两天的嗓子被凉水浇透。
李四咽了三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够了。”
老张收回水囊。把塞子盖好。
三匹马拴在溪边的树桩上。马头埋在水里。大口喝着。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老张靠在树干上。把六个灌满的水囊挂在马鞍两侧。
远处。沙漠的方向。
突然亮了一下。
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在地平线那头一闪。
老张的眼睛眯了一下。
又亮了。
这次更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红光从沙漠的那头升起来,染红了低空的一片云。
“李四。”
“看见了。”李四躺在地上。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着火了。”
老张盯着那团红光看了一会儿。脑袋歪了一下。
马蹄声。
从绿洲北侧传过来。
由远及近。频率很快。
老张的耳朵竖了起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钝刀。
一匹。两匹。三匹。
三匹马的蹄声。
老张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三匹马。”老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肯定是孙大人他们。”
蹄声从绿洲的灌木丛后面绕了过去,往他们出发前约定的那处沙丘方向奔去。
老张弯腰抄起李四。把人架到马背上。自己翻身上去。
“看来孙大人他们干完活了。俺们也赶紧回去吧?”
两匹马踩着泥地。绕出绿洲。蹄子踏上沙地。朝沙丘方向跑去。
绕过一道低矮的沙脊。
前方的阴影里出现了三匹马。
但气氛不对。
毛骧骑在最前面那匹马上。缰绳攥得死紧。马被勒得原地转圈,前蹄刨着沙子。毛骧的头朝着老张和李四来的方向甩过来。
“快走!有追兵!”
老张的马停住了。
“啥?”
话刚出口。
嗖——
一根带着火焰的箭从黑暗中划过来。
箭头裹着油布。火焰在飞行中舔着箭杆。亮得扎眼。
箭擦着老张胯下那匹马的屁股飞过去。
没扎中马身。
扎中了马尾巴。
油布上的火舔到了马尾上的长毛。
嘶——
马尾巴烧了起来。
火苗顺着干燥的马毛蹿上去。噼啪作响。焦糊味冲进老张的鼻子。
马疯了。
前蹄腾空。后蹄猛蹬。整匹马像被鞭子抽中了一样原地蹦了起来。
老张的身体被甩得前仰后合。双手死命攥住缰绳。背后的李四差点飞出去,两条胳膊搂住老张的腰,缠满布条的手指头在老张腰间扒拉着,抓不住。
“不好!”
老张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马蹦了三下。又跳了两下。蹄子在沙地上乱踩。尾巴上的火越烧越旺。马鬃毛都开始卷了。
身后传来喊叫声。
听不清多少人。声音嘈杂。蒙古语和汉语混在一起。脚步声和马蹄声搅成一团。
毛骧的马冲了过来。
孙冉坐在毛骧身后。左手拔掉水囊的塞子——嘴咬着竹塞,脑袋一甩,塞子飞出去——左手举着水囊,对准马尾巴上的火。
水浇了下去。
嗤——
白烟冒起来。火灭了。
马尾巴烧掉了半截。剩下的毛卷曲着,焦黑一片。
马不跳了。但浑身哆嗦。四条腿打着颤。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老张勒住缰绳。喘了两口气。
嗖——
嗖——
嗖嗖嗖——
五六根火箭从天空划过来。
带着火焰的箭头拉出一道道弧线。划过夜空。亮得像流星。
孙冉仰着头。火箭的光照亮了身后的沙漠。
借着那光——
看清了。
十几个骑兵。穿着皮甲。挎着弯刀。骑着高大的蒙古马。马蹄扬起的沙尘在火光里翻滚。
距离不到三百步。
而且还在拉近。
孙冉嘴巴刚张开,想喊“不好”。
头还没转回来。
身下的马已经动了。
毛骧一夹马腹。马蹿出去了。
老张的马跟着冲了出去。
左依咬着牙,伤腿夹住马腹,跟在最后面。
孙冉的嘴又合上了。回过头来,五匹马三拨人已经在跑了。
老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跑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