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从侧面走过来,弯腰伸出手,抓住孙冉的左臂:“冷静点,起来。”
孙冉猛地甩开毛骧的手。
力气大得连毛骧都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懂!”
孙冉从地上翻身坐起来,嘶哑的声音像锈铁摩擦:“你们不能死!”
毛骧愣住了。
老张也愣住了。
孙冉左手撑着沙地,半跪在地上,断臂那边的袖管拖在沙土里,胸口起伏,青筋从脖子一路爬到太阳穴。
“你们——不——能——死。”孙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牙齿咬得咯嘣响,“我要你们活着回去!你们必须得活着回去!”
毛骧站直了身体。
脊背挺直,左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孙冉半跪在沙地上的模样,不像一个慷慨赴死的忠臣,倒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孩子。
眼眶是红的。
不是悲壮的红,是恐惧的红。
毛骧皱了皱眉。
“为何要如此惧怕死亡?”毛骧的语气变了,带上了质问的味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深坑:“我们锦衣卫,哪一次干的不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又走了一步。
“进诏狱,审重犯,截杀叛匪,深入大漠。哪一样不是提着脑袋在干?”
毛骧的声音越来越大,沙哑的嗓子像破锣一样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把头别在裤腰带上!这就是锦衣卫的命!”
他低头看着孙冉。
“孙家人,什么时候变得怕死了?”
孙冉低着头。
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风卷着黄沙,拍在三个人身上。
死马的尸体还躺在十步之外,肚子胀得像个鼓,苍蝇已经开始聚过来了。
孙冉的左手插进沙子里,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
毛骧永远理解不了。
老张也理解不了。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理解。
因为没有人知道,蹲在这片沙地上的“孙冉”,不是一个普通的大明官员。
他是一个穿越者。
一个拥有一百条命的穿越者。
一个可以死了再活、活了再死的穿越者。
但他身边的人——
只有一条。
风停了。
大漠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死马肚子里发出的胀气声。
孙冉蹲在原地,脑袋低着。
毛骧站在他面前,脚尖距离孙冉的膝盖不到一尺。
“孙大人。”毛骧叫了一声。
没回应。
“孙大人!”
还是没回应。
毛骧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见过死人。见过千军万马。见过诏狱里最硬的骨头被一根根敲碎之后,抖成筛糠的样子。
可他没见过孙冉这副模样。
这个被弯刀钉住胳膊之后,一把扯断整条手臂连眉头都没皱的人。
此刻蹲在沙地上,缩成一团,连头都不肯抬。
老张走过来。
老张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鞋子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浅沟。
老张没有蹲下。
他就那么站着,歪着脑袋,从上往下打量蹲在地上的孙冉。
打量了很久。
老张见过第一个孙大人。见过第二个。见过第三个。见过第四个。
每一个“孙大人”来到他面前的时候,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嬉皮笑脸的,损人的话一套一套的,不拿命当回事。
可每一个孙大人在死之前——
不,在身边人要出事之前——
都是这副样子。
老张记得很清楚。
第三个孙大人——就是在午门外被宋同知下毒那个——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喊疼,是撑着地面朝老张的方向伸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蹦了两个字。
“活着。”
老张当时没听清,后来回忆了一百遍才确定。
活着。
不是叫他替自己报仇,不是叫他保管什么东西,就两个字——
活着。
老张慢慢蹲下来。
膝盖在沙地上压出两个坑。
他伸出手。
两只手。
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轻轻贴在孙冉的两侧脸颊上。
孙冉的脸烫得厉害,两侧腮帮子上全是沙粒。
老张用两只手捧着孙冉的脸,把他的脑袋从臂弯里掰出来。
四目相对。
老张的脸上没有愤怒了。
刚才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他是气的——气孙冉窝窝囊囊的,不像孙家人。
可现在不气了。
因为他看到了孙冉的眼睛。
红的。
不是干燥和风沙造成的红。
是那种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扛不住了的红。
老张认识这种眼神。
在他被卖进煤窑的那天晚上,在铜盆里的水面上,见过这种眼神。
那是他自己的。
“就不想——”老张开口,声音很轻,和刚才骂人的嗓门判若两人。
“再做最后一次的尝试吗?”
孙冉盯着老张。
两只手还贴在他脸上,手心的温度顺着颧骨往太阳穴走。
老张松开手。
站起身。
转过头,抬起右手,指向南方。
那是来时的方向。那是灵州的方向。那是黄河的方向。那是大明的方向。
那是家的方向。
“我们只管往前走。”老张说。
手指没有收回。
指尖正对之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永远逮不到头的黄沙和碎石。
“是死是活——”
老张顿了一下。
“天定。”
毛骧站在一旁,看着老张,没有说话。
他走到老张旁边,和老张并肩站着。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蹲在沙地上的孙冉。
毛骧伸出右手。
老张伸出右手。
两只手悬在孙冉面前。
一只是握了半辈子绣春刀的手,虎口的老茧像石头一样硬,指节间有深浅不一的刀疤。
一只是栓了半辈子马、挖了半辈子沙的手,皮肤皲裂得像干旱的河床。
“让我们再做最后一次尝试吧。”老张说。
“既然已经命中注定——”毛骧接上去,声音沙哑但稳,“为何不再勇敢地闯一次呢?”
孙冉抬起头。
两个人的脸在烈日下黑得像炭,裂得像旱田。
嘴唇翻开了皮。
但眼神——
孙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不是悲壮。
不是豪情。
不是视死如归。
是一种——“反正都要死,不如走着死”的劲头。
很蠢。
很蠢很蠢很蠢。
但就是这股蠢劲,把孙冉胸口的那块石头撬松了一点点。
孙冉左手撑着膝盖。
手指使劲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了看毛骧伸出的手。
看了看老张伸出的手。
然后——
左手挥出去。
啪!
一巴掌把两只手全拍飞了。
毛骧的手被打偏到右边,老张的手被抽到了左边。
两个人的手背上都多了一道红印。
毛骧愣了一下。
老张也愣了一下。
孙冉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
腿还在抖。
站直了。
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沙子。
“说什么再闯一次。”
孙冉开口。
嗓子破了音,像两片砂纸对搓。
“傻不傻?”
嘴上骂着。
脸上却咧开了。
简直苦得要命。
但确确实实是个笑。
毛骧看着孙冉的脸,攥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老张看着孙冉的脸,吊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孙冉迈出一步。
从蹲着的位置往南走了一步。
脑袋里忽然响起一句话。
不是系统提示音。
是他自己记得的一句话。
在哪儿看过的来着?前世的手机屏幕上?还是哪部电影里?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孙冉站住了。
转过头,看了一眼毛骧,又看了一眼老张。
这两个人站在原地,一个手按着刀,一个手揣着袖。
他们不知道这句话。
不知道系统。
不知道傀儡。
不知道孙冉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孙大人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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