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丽湖度假区的停车场在下午三点钟显得空旷而寂静。
王雨把车停在最东侧第三个车位,熄火。引擎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暴晒后散发出的焦糊味,混合着远处湖面飘来的水腥气。他摇下车窗,热浪立刻涌进车内,带着蝉鸣的聒噪。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张伟发来的消息:“已就位,三辆车,六个点,覆盖半径三百米。无人机升空,热成像开启。”
王雨回复一个字:“等。”
他打开副驾驶座上的黑色手提袋,里面是二十叠整齐的百元钞票。纸币特有的油墨味从袋口飘出,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拉上拉链,拎起袋子,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连声。
按照电话里的指示,他应该把袋子放在引擎盖上,然后离开。但王雨没有立刻照做。他站在原地,目光缓慢地扫过四周。
停车场东侧是一片废弃的仓库区,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几扇窗户的玻璃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被挖掉的眼睛。仓库后面是稀疏的树林,再往后就是西丽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太安静了。
除了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这里安静得不像一个度假区该有的样子。王雨的视线落在第三个车位旁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油渍,形状不规则,像是车辆长期停放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油渍边缘。
已经干透了,至少是几天前留下的。
王雨站起身,拎着袋子走到引擎盖前。他没有直接把袋子放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的小型录音笔,按下开关,然后塞进袋子的夹层里。拉链重新拉上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把袋子平放在引擎盖上。
黑色皮革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像一块等待被取走的墓碑。
王雨退后三步,然后转身,朝着停车场出口走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皮鞋敲击地面的节奏稳定,但耳朵却捕捉着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吹过破碎窗户的呜咽声,远处树林里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击的闷响。
他走到出口处的保安亭旁,停下脚步。
保安亭里空无一人,玻璃窗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王雨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烟草燃烧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呼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三点十七分。
引擎盖上的黑色袋子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烈日下像一只沉睡的野兽。
王雨掐灭烟头,烟蒂在指尖留下灼热的触感。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张伟发来的实时监控画面——六个不同角度的镜头覆盖着停车场和仓库区,热成像显示周围只有零星几个小动物活动的热源。
没有人类。
王雨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里,仓库区最西侧的一扇铁门突然动了一下。
那扇门锈迹斑斑,原本应该是锁死的。但此刻,它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的身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身影的动作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移动,利用仓库的阴影作为掩护,迅速朝着停车场靠近。
王雨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放大画面。
身影的体型偏瘦,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走路时左肩有轻微的倾斜——像是长期单肩背包形成的习惯。他穿过仓库区与停车场之间的空地时,脚步有明显的停顿,左右张望了两秒,然后才继续前进。
三点二十一分。
身影抵达了王雨的车旁。
他没有立刻去拿引擎盖上的袋子,而是先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车窗和轮胎。这个动作让王雨确认了一件事——对方很谨慎,而且受过训练。
检查完毕,身影才伸手去拿袋子。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袋子的瞬间,王雨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按钮。
“行动。”
两个字,通过耳麦传到了三百米外张伟的耳朵里。
停车场里,身影拎起袋子,转身就要跑。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从引擎盖的另一侧——也就是他视线的盲区——一个银色的U盘被扔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柏油路面上。
U盘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身影没有去捡,反而加快了脚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辆黑色SUV从停车场两侧的通道同时冲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车门打开,四个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的男人跳下车,两人一组,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身影想往仓库区跑,但仓库方向也出现了两个人——张伟亲自带队,手里拿着防暴叉。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身影猛地转身,想从车与车之间的缝隙钻过去。但就在他侧身挤过缝隙的瞬间,一个男人从侧面扑上来,双手锁住他的肩膀,另一人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三个人一起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挣扎中,棒球帽被甩飞出去,滚了几圈停在路边。
口罩也在拉扯中脱落。
一张年轻的脸暴露在阳光下——皮肤偏白,单眼皮,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这张脸,王雨见过。
就在三个月前,赵天豪派来谈判的那个下午,这个年轻人就站在赵天豪身后,一言不发,但眼神里藏着某种阴冷的东西。
王雨从保安亭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面前,蹲下身。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年轻人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那道鼻梁上的疤痕显得更加突兀。
“赵天豪让你来的?”王雨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年轻人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言不发。
王雨伸出手,从地上捡起那个银色的U盘。U盘外壳还带着柏油路面的余温,握在手里有种粗糙的质感。他站起身,走到车旁,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台早就准备好的备用笔记本电脑。
开机,插入U盘。
屏幕亮起,系统自动识别外接设备。但就在读取进度条走到一半时,杀毒软件突然弹出红色警告窗口:
“检测到恶意程序!类型:远程控制木马+定位追踪。建议立即移除!”
王雨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拔出U盘,走回年轻人面前,把U盘在他眼前晃了晃。
“用假证据骗我,还是想黑进我电脑?”王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年轻人的耳朵里,“或者,两者都有?”
年轻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王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按下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嘶哑、模糊:
“王总,听说你在找‘病友家属’?”
“我是知道真相的人……”
“明天下午三点,西丽湖度假区,停车场最东侧的第三个车位。你一个人来,带二十万现金……”
录音完整播放了昨晚那通电话的全部内容。
年轻人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惨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王雨关掉录音,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需要我告诉你,这段录音是怎么来的吗?昨晚十一点二十八分,你的手机号码是139xxxxxxxx,基站定位在罗湖区春风路的一栋公寓楼里。需要我把公寓楼的门牌号也报出来吗?”
“你……你怎么可能……”年轻人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我怎么知道?”王雨收起手机,“因为从昨晚接到电话开始,我就没打算相信你。二十万现金?一个人来?收到U盘地址?这种老掉牙的套路,赵天豪是觉得我蠢,还是觉得他自己很聪明?”
他蹲下身,平视着年轻人的眼睛。
“勒索,金额二十万,未遂。企图通过恶意程序破坏计算机系统,窃取商业机密,加上定位追踪——这几条加起来,够你在里面待几年了。”王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你今年多大?二十五?二十六?大好青春,替赵天豪背这个锅,值得吗?”
年轻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张伟走过来,手里拿着从年轻人身上搜出的东西:一部手机,一个钱包,还有一把车钥匙。他打开钱包,抽出身份证,看了一眼。
“李强。”张伟念出名字,“1990年出生,江西人。”
王雨接过身份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看起来更青涩一些,但鼻梁上那道疤痕已经在了。
“李强。”王雨重复这个名字,“昨晚冒充‘病友家属’给医院打电话的,也是你吧?变声器用得挺熟练。”
李强的身体开始发抖。
“赵天豪给你多少钱?”王雨问,“让你干这种脏活,事成之后,他能保你吗?还是说,等你进去了,他会说根本不认识你,一切都是你个人行为?”
“我……”李强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想清楚。”王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替赵天豪背锅,把牢底坐穿,还是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李强趴在地上,汗水从额头滴落,在路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的手指抠着粗糙的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细小的砂砾。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叫。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都说……”
王雨对张伟使了个眼色。
张伟点点头,示意手下把李强扶起来,带到其中一辆SUV的后座上。车门关上,空调的冷风立刻驱散了车内的闷热,但李强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冷,是恐惧。
王雨坐进副驾驶座,转过身看着后座的李强。
“从头开始说。”他说,“赵天豪怎么找到你的,让你做什么,每一步都说清楚。”
李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我……我原来在赵总的公司做司机。”他开口,声音依然颤抖,“三个月前,他让我跟着他去跟你谈判。那次之后,他就把我调到了他身边,说是要培养我……”
“培养你做什么?”王雨问。
“做一些……不太干净的事。”李强低下头,“最开始是跟踪,偷拍,后来是收买人,散播谣言。这次针对你母亲的事,是赵总亲自策划的。他找了医院的一个护工,给了五千块钱,让那个护工偷拍你母亲的照片,然后伪造了病历和收费单……”
“冒充‘病友家属’呢?”
“那也是赵总的主意。”李强说,“他让我用变声器打电话给医院,说我是被你母亲‘插队’的病人家属,要讨个公道。然后又让我联系了几个自媒体,把伪造的材料发给他们,让他们写文章……”
“昨晚的电话呢?”
“赵总觉得舆论战没达到预期效果,就想再设一个局。”李强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让我给你打电话,用‘病友家属’的身份做诱饵,骗你出来交易。U盘里的病毒是他找黑客做的,只要插进电脑,就能远程控制,还能定位。他想要你的商业计划,还有……还有你手里关于他的证据。”
王雨沉默了几秒。
“赵天豪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李强摇头,“他很少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但……但我有他的一个备用手机号码,是专门用来联系我做这些事的。”
“号码给我。”
李强报出一串数字。张伟立刻记下来,然后开始操作电脑。
王雨看着李强:“你手里有赵天豪给你转账的录音吗?”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有一次他给我转钱,我偷偷录了音。但只有一次,金额也不大,就两万块……”
“录音在哪?”
“在我手机的云盘里。”李强说,“账号密码我可以给你。”
张伟把李强的手机递过去。李强颤抖着手指输入账号密码,打开云盘,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解密后,里面有几个音频文件。
王雨点开其中一个。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赵天豪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这两万你先拿着,把事情办漂亮点。记住,别留痕迹。”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但足够了。
王雨关掉录音,看向车窗外。废弃的仓库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在热风中微微晃动。远处湖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翅膀拍打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张伟。”他开口。
“在。”
“把李强送到公安局,把录音、U盘病毒、还有他刚才的供词,全部交给警方。”王雨说,“以勒索未遂和破坏计算机系统罪立案。另外,联系周哥,让他通过关系,把这个案子和赵天豪关联起来。”
“明白。”
王雨推开车门,热浪再次涌来。他走到自己的车旁,引擎盖上的黑色袋子还在那里,在阳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拎起袋子,拉链拉开,从夹层里取出那支银色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清晰地录下了刚才李强说的每一句话。
证据链,完整了。
王雨把录音笔收好,重新拉上袋子拉链。他抬起头,看向西丽湖的方向。湖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
一切都结束了。
但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