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偏厅。
王氏端坐主位,魏无羡和崔有容端坐下首。
厅内气氛微妙,茶案上摆着几碟点心,谁都没有动。
王氏虽然笑脸盈盈地招呼着魏无羡,但眼底深处的忧色却藏不住。
昨晚公爹得知诗会上发生的事,大发雷霆,甚至把他最喜爱的茶壶给摔碎了。
她嫁进崔府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公爹如此大动肝火。
魏无羡这个女婿,她是一百个满意。
可如今魏无羡搞出了什么拼音之法和武功书院,这无疑是在撬动世家的根基,若是世家和魏家因此生了嫌隙……
女儿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
昨晚她一夜未眠,最终也没有想出什么两全之策。
她不想看到女儿为难,也不想看到魏无羡和崔家翻脸,可这件事,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左右的!
崔有容坐在魏无羡旁边,坐立不安。
魏无羡倒是面色如常,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王氏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无羡,你昨晚在芙蓉园说的那些话……拼音之法,武功书院,这都是真的?”
魏无羡放下茶盏,点头:“是真的,阿娘不必担心,这件事小婿自有分寸!”
王氏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偏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抬眼看去,只见四道人影朝厅内走来。
为首之人是博陵崔氏现任家主崔民干,身后跟着清河崔氏家主崔义玄、荥阳郑氏家主郑元璹、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庆。
四人身后还跟着崔神基、郑平安、卢凌风三人。
四人皆是面色凝重,脚步沉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王氏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刚要见礼,便被崔民干摆手打断:“免了,你带有容去后院,我们有事要谈!”
王氏点头,拉着崔有容便出了偏厅。
崔有容本想留下,魏无羡朝她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崔有容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母亲离开。
随着母女俩离开,厅内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魏无羡起身,朝四人一一见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祖父,崔伯父,郑伯父,卢伯父!”
随后又朝崔神基三人点头示意。
众人依次落座。
崔民干也不客套,沉着脸看着魏无羡,开门见山:“听说你要公开拼音之法?”
魏无羡点头:“是!”
“听说你那书院还面向全国招生,不论寒门世家,只要通过考试,都能入学?”
“是!”
崔民干将茶盏往案上一顿,冷声道:“你可知道,你这拼音之法一旦公开,武功书院一旦招收寒门学子,等于是把我们世家的根基给刨了!”
卢承庆冷冷地看着魏无羡,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你是我们世家的女婿!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你身后站着四家!”
“你如今这么做,是打算彻底与我们世家对立,倒向皇家?”
厅中气氛骤然凝滞!
郑元璹和崔义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魏无羡,目光复杂。
他们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魏无羡这个人,他们很看好,可如果他一意孤行,那他们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崔神基想替大哥说句话,却被郑平安一个轻咳给制止了。
魏无羡神色如常,不答反问:“祖父,无羡想问一句,这天下,是世家的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
崔民干皱眉:“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魏无羡眉头一挑:“那陛下的天下,靠谁来治?只靠世家吗?”
“大唐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余县,数万万百姓。世家子弟再多,能填满每一个州县吗?”
“那些偏远的下县,连一个识字的人都找不到,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没人看得懂,没人会宣讲,只能靠几个胥吏口口相传,传到最后面目全非!”
“这些地方,世家子弟不肯去,寒门子弟没机会去,那谁来替陛下治理?”
四人沉默,没人接话。
魏无羡的话戳中了一个他们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世家的根在长安,在洛阳,在那些繁华的州府。
偏远的下县,没有世家子弟愿意去,那些地方人穷、地偏、油水少,去了就是受苦。
可那些地方也需要人管,那些百姓也需要人引导,谁来管?谁来引导?
魏无羡继续道:“无羡在武功县待了几年,深知一件事,人才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世家子弟固然优秀,但人数有限,而那些寒门中的聪明孩子,没有人教他们识字,没有人给他们讲经,他们的天赋就烂在田埂上,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无羡要做的,不是刨世家的根,是在世家够不着的地方,替陛下、也替世家,种一片林子。”
“种林子?”崔义玄疑惑道。
魏无羡点头:“没错!世家是参天大树,根深叶茂,可大树底下,寸草不生!”
“寒门子弟想出头,没门路,世家想扩张,没人手!”
“无羡要做的,是在大树旁边种一片林子,林子里的树苗,是世家栽培的,是世家浇水的,是世家给了他们阳光和雨露!”
“等它们长大了,风来了,它们帮大树挡风!雨来了,它们帮大树固土,世家的根基,不是被刨了,是更深了!”
崔义玄没有接话,但眼中的冷意已经消退了几分。
郑元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无羡:“你的意思是那些寒门学子,将来会替世家做事?”
魏无羡点头:“正是!世家的根基不在那几个坐在朝堂上的大员,而在天下各州县那些替世家做事的人!”
“从前这些人只能从世家内部挑,挑来挑去就那么几个!”
“如今武功书院替世家培养一批识字的、懂经的、会算账的后生,散到大唐各州县去!”
“他们做了县尉、做了主簿、做了仓曹,他们会感激谁?会感激栽培他们的世家!”
“到了那时候,世家的根基不是被动摇了,是扎得更深了,树还是那棵树,根却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崔民干沉默良久,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
卢承庆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郑元璹微微颔首。
崔义玄紧锁的眉头已然松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