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渐西斜，沙滩排球才散场。
晚膳过后，魏无羡扶着长孙兰上了二楼。
再有月余长孙兰便要临盆，她的身子越来越沉，走路都得用手托着后腰。
魏无羡每晚都会替她沐浴洗漱，从不假手于人。
水汽蒸腾，魏无羡单膝跪在浴缸边，拿毛巾轻柔地替她擦背。
长孙兰靠在浴缸边沿，闭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寝衣，魏无羡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榻上，自己在床外侧躺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掌心忽然被踢了一下，是小家伙在里面翻了个身。
魏无羡笑道：“嘿，这小崽子劲还挺大，将来肯定跟他爹一样，是个劲大的主！”
长孙兰俏脸微红，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
魏无羡将脸埋在她的玉颈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幽香，柔声道：
“兰兰，委屈你了，后天就是中秋，可你这身子不宜奔波，只能留在武功县过节了。”
长孙兰摇头：“兰儿不委屈，只要能和魏大哥在一起，兰儿就很开心。”
这个男人把她照顾得比伺候月子的嬷嬷还细致，有夫如此，此生何求？！
魏无羡没有再多说煽情之语，而是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闭目睡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长孙兰嘴角微扬，也闭上了眼。
次日一早，魏无羡召集各大作坊的负责人到县衙议事。
人到齐后，他开门见山，直接宣布：“中秋放假三日，每人发放节日礼金两贯钱，带薪休假！”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带薪休假？回家过节还发钱？”
“两贯！够买十斤羊肉了！”
……...
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他们干了半辈子的活，头一回遇到东家放假还发钱的！
魏无羡抬手下压：“武功县能有今日的发展，离不开大家的努力，这是大家应得的！”
“回去跟家人好好过个节，酒管够，肉管饱，三天后回来接着干！”
众人齐齐拱手，喜笑颜开地散了。
下午魏无羡批了一下午的文书：户籍增户的公文、快速路收费的账册、水翼馆施工的进度表等，桩桩件件都等着他处理决断。
等处理完后，太阳都快落山了。
从县衙出来后他没急着回别墅，拐去了李淳风的住处，送了些礼物。
里面是魏无羡亲手做的月饼，还有两坛崔有容新酿的桂花酒。
他问李淳风要不要趁假期回长安一趟，李淳风摆手说懒得折腾。
魏无羡知道李淳风不喜欢热闹，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格物上，也不勉强。
两人又聊了一通蒸汽机的改进方案，直到天黑，魏无羡才告辞离去，策马和薛仁贵回了别墅。
晚膳时分，魏小婉主动表示自己不回长安了，留下来陪长孙兰过节。
长孙兰对自己这个小姑子投去感激的目光。
魏无羡欣慰点头，小妹果然懂事了。
一旁的崔神基却瞬间蔫了。
他原本还打算趁着中秋回长安去魏府提亲，结果魏小婉不回去，他还提个嘚啊？
魏书玉本想好好装一波，毕竟他和孔云舒可是要回去订婚了，而崔神基却只能干着急。
然而他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魏无羡一个眼镖瞪了回去。
结果一口气没上来，魏书玉被自己的口水呛的直咳嗽，好不狼狈，引得众人哄笑连连。
晚膳后，魏无羡照例帮长孙兰洗漱完毕，扶她上床歇下，这才出了别墅，朝李渊的行宫走去。
王忠见他来了，老脸一喜，连忙迎上去：“魏驸马来了！”
魏无羡点头，接着问道：“王公公，老爷子呢？”
王忠叹了口气，指了指屋顶：“太上皇正在屋顶赏月吹风，驸马爷，您去劝劝太上皇吧，老奴嘴笨，实在劝不动！”
明天就是中秋了，每逢这个时节，李渊都会想起自己的儿子的两个儿子，李建成和李元吉。
人家是一家团圆，阖家欢乐，而他只能一个人喝闷酒。
魏无羡叹了口气，朝王忠点头：“好，我去陪老爷子坐坐！”
魏无羡进入行宫，上了屋顶。
李渊坐在围墙边，手里拎着个酒囊，脚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的月饼。
魏无羡撩起袍角在李渊身旁坐下，也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酒囊，然后顺着老爷子的目光望向远处静静流淌的渭河。
过了很久，李渊沙哑着开口说道。
“建成小时候最喜欢黏着朕，朕教他骑马，他学得慢，每次都摔得浑身是泥，可摔下来从来不哭！”
“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阿耶我没给你丢脸吧？”！”
“后来朕立他为太子，教他处理政务，他还是慢！朕骂过他，冷落过他，他从没顶过一句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握着酒囊的手却在颤抖。
“元吉性子烈，从小不服管教，长大了更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建成总是替他求情，说四弟年少气盛，过几年就好了！”
顿了顿，他忽然笑了，带着自嘲和苍凉。
“朕是大唐的开国皇帝，可朕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护不住！”
“建成和元吉死了，世民赢了！朕恨他，可朕更恨自己，当初若不是朕优柔寡断，他们兄弟三个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朕没有怪谁，也没有资格怪谁，朕只是想建成和元吉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颤抖，泪水横流。
魏无羡没有劝，只是安静地坐着，拧开酒囊喝了一口。
他知道老爷子需要的是有人听他说话，那些话在心底憋了十几年，像密封在瓦罐里的酒，不打开就永远散不掉，打开了，才能透一口气！
等李渊的情绪稍稍平复，魏无羡才放下酒囊，看着远处别墅群亮着的灯火，开口道：
“老爷子，这件事，我没有资格评说任何人的对错，可母后跟我说过好多，她说父皇夜夜惊梦，这八年多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李渊浑身一颤。
“这些事情父皇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可史官记了，那些墨迹每一笔都渗着血！”
“父皇他这辈子都走不出玄武门的阴影，他治理天下，万国来朝，史书上写满了他的功绩，可那一页翻不过去！”
“他拼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许不全是为了当一个好皇帝！”
“更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能抵消一点当年的罪孽，可罪孽这种东西，是抵消不了的！”
魏无羡低下头，看着酒囊里微微晃动的酒液。
“老爷子，陛下是千古一帝，也是千古囚徒，您被囚禁在大安宫，他何尝不是被囚禁在自己的愧疚里？”
夜风吹来，吹得魏无羡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动了李渊花白的须发。
魏无羡转头看着李渊，正色道：“老爷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隐太子和齐王都已经不在了！”
“可母后，长乐、高阳、城阳、兕子，魏王，还有晋王，他们都在，只缺您一个！”
李渊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那个逆子，有没有给朕备好酒？”
魏无羡咧嘴一笑：“肯定备了，父皇他每年都会给老爷子备好酒，年年都备！”
李渊哼了一声，把酒囊往魏无羡手里一塞：
“走吧，明日一早启程回长安，不过朕事先说明，朕可不是陪那逆子过中秋，朕是陪孙子孙女和儿媳过中秋！”
他站起身，腿有点抖，魏无羡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笑骂了一句：“朕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可他的手却紧紧攥着魏无羡的袖子不放。
王忠看着魏无羡搀着李渊下了屋顶，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背过身抹了一把眼角泪水，然后快步迎上前，弯腰扶住了李渊的另一只胳膊。
安抚好李渊后，魏无羡出了行宫，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半空的明月。
明天就是中秋了，这个中秋老爷子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喝闷酒了！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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