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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酉时,珠江畔,望江楼。
楼是三层高的木楼,临江而起,飞檐斗拱,漆色暗红。
落日挂在江面上,把整条珠江染成一片金红。
楼前三丈处,冯家仆役站成两排,灯笼高挂,引路迎客。
冯盎亲自站在楼前相迎。
他穿一身暗红团花纹圆领袍,头发花白,身量不高,但腰背挺得笔直。
“太子殿下驾到,老朽有失远迎!”
冯盎先朝李承乾行了个大礼,又朝魏无羡拱了拱手,笑容满溢:
“魏驸马远来,老朽怎能不尽地主之谊?今日这顿酒,一是为魏驸马接风!”
“二来也是向殿下和魏驸马赔罪,前些日子下面的人不懂事,扣了魏记的货船,老朽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们了!”
李承乾微笑摆手:“冯公言重了,岭南政务繁杂,本宫还要多仰仗冯公!”
魏无羡笑得比冯盎还诚恳:“殿下说的是,冯公在岭南镇守多年,劳苦功高,该是我和殿下向冯公赔礼才是!”
冯盎见二人如此识趣,不由哈哈大笑,亲自引着二人往楼上走。
薛仁贵、张彪、王猛跟在身后,上楼前,魏无羡转头朝薛仁贵使了个眼色。
薛仁贵会意,脚步慢了下来,留在一楼临窗的位置。
宴设三楼临江阁。
三张大桌,陪客皆是岭南有头有脸的土司豪酋。
这些人平日里在广州城横着走,此刻却一个个笑得满脸褶子,轮流向李承乾和魏无羡敬酒。
酒过三巡,冯盎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看向李承乾:“殿下,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乾颔首:“冯公但说无妨!”
冯盎皮笑肉不笑:“岭南这块地方,山高林密,瘴气横生,民风彪悍,不服王化!”
“老朽祖上自南朝起便镇守此处,到老朽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三代人,一百多年,才勉强把这岭南理顺!”
他看向李承乾,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老朽听说,殿下在长安时便与魏驸马相交莫逆!”
“魏驸马在武功县的手段,老朽也听过,可岭南不是武功县!”
“武功县地处关中,天子脚下,律令通畅!岭南这地方,朝廷的令传到这里,十成能剩下三成效力就不错了!”
李承乾脸色微沉,正要开口,魏无羡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李承乾会意,把话咽了回去。
冯盎继续道:“所以老朽想提醒殿下,在岭南,办事不能太急,急了,容易出事!”
这话是对着李承乾说的,可冯盎的目光却飘向了魏无羡。
魏无羡端着酒杯,不接话。
李承乾淡淡道:“冯公放心,本宫来岭南,为的是让百姓过好日子,不是为了搅乱岭南秩序!”
冯盎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殿下英明!老朽敬殿下一杯!”
李承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冯盎又转向魏无羡:“魏驸马,老朽听说你在江南一首词压得江南才俊无人敢应,不知今日可否给老朽个薄面,也为我岭南留一首?”
此言一出,满桌皆静。
所有土司豪酋都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暮色中的珠江。
江面上晚霞未散,几艘渔船正缓缓靠岸,灯火初上,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点金光。
“冯公这望江楼,建得真好!”
冯盎跟过来:“这楼是老朽祖父所建,历经三代翻修,才有今日气象。”
魏无羡转头看他:“那冯公觉得,这楼还能立多少年?”
冯盎脸色微变。
魏无羡不等他回答,便笑着拱手:“天色不早了,魏某与殿下还要回行辕处理公务,告辞!”
他说罢,与李承乾一同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楼梯口时,魏无羡顿住脚步,回头道:
“冯公,这楼是好楼,就是根基旧了,根基一旧,风雨一来,怕是要塌!”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李承乾并肩而行,低声道:“怀瑾兄,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说话?”
魏无羡低声道:“冯盎那番话,是说给其他土司听的,你越反驳,他越来劲,你不接,他反倒心里发虚!”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身后,冯盎站在三楼栏杆边,看着两人翻身上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去。
直到马蹄声远了,他才低声对身旁管家道:
“去查!这个魏无羡到底带了多少人进城,在城里做了什么!”
管家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冯盎扶着栏杆,望着暮色中的珠江,冷笑道:
“根基旧了……好一个根基旧了,魏无羡,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从望江楼回来,魏无羡便与李承乾定下三日后丈量冯家田产的计划。
“要除冯盎,得先让岭南人知道冯家的不义!”
魏无羡沉声道:“丈田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让百姓看清楚,我们要动的不是他们的田,是冯家的田!”
李承乾点头。
来恒提前两日带人进入冯家控制的番禺县,准备在县衙外张贴告示,宣布丈量田亩、重新造册。
然而就在当晚,番禺县城外三个村庄同时发生“暴民闹事”。
数百名手持锄头扁担的乡民涌到县衙门口,高喊“北人欺我岭南”“魏无羡要夺我田产”,将告示撕得粉碎,砸了县衙大门。
王猛和张彪带人赶到时,闹事乡民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碎纸和几颗被打落的官差牙齿。
王猛气得拔刀要追,被张彪拦住:“追什么?人都跑光了,你追上去,只会坐实我们欺压乡民的罪名。”
消息传回,李承乾气得拍案:“这一定是冯盎指使的!”
魏无羡皱眉问道:“告示贴出去多久了?”
来恒禀报:“贴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事了,那些乡民来得太快,明显是提前埋伏好的!”
魏无羡神色凝重:“我们被人盯上了,丈量田亩的消息,怕是被提前泄露了!”
众人闻言,脸色微变。
确实如此,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事了,显然对方早已得到消息,提前埋伏,守株待兔。
李承乾脸色骤变:“你怀疑行辕里有内鬼?”
魏无羡没说话,只看了苏定方一眼。
苏定方沉声道:“殿下,我来查!”
………
三日后,苏定方查出行辕一个负责采买的杂役收了冯家银钱,将消息递了出去。
人抓到了,但消息已经漏了!
冯盎占了先机,连夜把冯家田产契书重新做了手脚,把大量良田转到旁支族亲名下。
等来恒再去丈量时,冯家直系名下竟只剩三千余亩薄田。
李承乾气得直拍案:“这老狐狸果真狡猾!”
魏无羡却笑了:“好事。”
“好事?”李承乾不解。
“他急着转移田产,说明他怕了!”
魏无羡解释道:“而且他动作这么大,就一定会留下尾巴!”
随即,他朝来恒吩咐道:“来恒,你带人去查田契过户的时间,刚过户的,按律视为逃税,不但要追缴,还要罚没!”
来恒眼睛一亮,领命去了。
可就在来恒查出问题、准备上报的那天夜里,他在回程途中遭遇“山匪”袭击,胸口中了一箭,随行四名书吏三死一伤。
来恒被抬回行辕时,已经昏迷不醒,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口装着田契证据的木匣。
魏无羡站在来恒床前,看着他胸口的箭伤,脸色无比难看。
郎中连夜施救,取出了箭头,来恒失血过多,一时醒不过来。
魏无羡守了他一夜。
天快亮时,来恒睁开眼,嘴唇翕动。
魏无羡俯下身:“别说话,养伤要紧!”
来恒断断续续道:“大人……田契……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冯家转移田产一千四百顷……相关族亲七十九人……”
魏无羡眼眶一热:“我知道,你好好歇着!”
来恒虚弱一笑,又昏睡过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