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纵

    合纵

    周二,叶轩如常上班。他刻意减少了在工位上独自操作电脑的时间,更多时候是在看打印出来的文件,或者与李浩然、张薇他们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他需要给潜在的监视者留下一个“收敛”、“专注于分内工作”的印象。

    下午,他找了个借口,说需要去市图书馆查一些行业历史数据,离开了公司。他确实去了图书馆,在阅览室待了一个小时,查阅并复印了一些公开资料。然后,他走出图书馆,拐进附近一条相对僻静、但有几家不错咖啡馆的街道。

    他知道刘子安有时会在这条街的一家精品咖啡馆见客户。他不能主动联系刘子安,那会显得过于急切,也容易被追踪。他需要一场“自然的偶遇”。

    他走进那家名叫“琥珀时光”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手冲,选了个靠窗但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摊开从图书馆带来的资料,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目光却偶尔扫过门口和街道。

    等待需要耐心。叶轩不急,他一边假装研读资料,一边在脑中继续推演各种可能性,复盘与那个神秘男人的每一句对话,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口的风铃轻响。叶轩抬眼,看到刘子安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不太正式的会面。

    叶轩低下头,继续看资料,用眼角余光留意。

    刘子安去吧台点了单,拿着咖啡环顾四周寻找座位。他的目光扫过叶轩这边时,停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然后微笑着走了过来。

    “叶轩兄?这么巧。”刘子安的声音温和依旧。

    叶轩抬头,也露出几分意外:“刘总?真是巧。你也来这边?”

    “约了人谈事,结果对方临时改期了。”刘子安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当然不,请坐。”叶轩合上手里的资料。

    “在看什么?这么专注。”刘子安随口问道,目光掠过那些复印的行业报告。

    “一些老的行业数据,想找点历史规律,看看当前周期所处的位置。”叶轩回答得平淡。

    “哦?有什么发现吗?”刘子安表现出兴趣。

    “发现谈不上,就是觉得历史虽然不会简单重复,但某些结构性问题的确会周期性地以不同形式出现。”叶轩斟酌着用词,“比如资产泡沫、关联交易风险、信息不对称下的估值偏差……这些在历次并购潮中,似乎都是高发区。”

    刘子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叶轩兄这是有感而发?在瑞丰项目上遇到类似困扰了?”

    话题很自然地引到了这里。叶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困扰谈不上,就是觉得,有些数据的‘光滑度’太高了,高得有点不真实。但尽职调查团队给出的结论又很正面。”

    “光滑的数据……”刘子安重复这个词,笑容深了些,“是啊,太完美的东西,往往值得怀疑。尤其是当卖方迫切希望成交,而买方又势在必得的时候。尽职调查……”他轻轻摇头,“很多时候,受限于时间、权限和委托方的意图,能看到的东西是有限的。甚至,有些关键的‘噪音’,会在数据清洗过程中被有意无意地过滤掉。”

    “噪音?”叶轩看向他。

    “比如,你之前可能注意到的,某些人员成本的异常波动,某些关联方交易的模糊地带,某些资产估值的激进假设……”刘子安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在叶轩正在调查的问题上。

    叶轩心中凛然。刘子安知道!他不仅知道自己可能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刘总似乎对瑞丰的情况很了解。”叶轩试探道。

    “谈不上很了解,只是感兴趣,所以多花了点心思。”刘子安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叶轩兄,我上次说,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不是客套话。在江城,在瑞丰这个案子上,想分一杯羹的人很多,但真正能把事情看明白的,不多。有时候,单打独斗,很容易撞上南墙,或者……掉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刘总指的是?”

    “我听说,你最近在物流子公司的安置成本上,发现了一些小问题?”刘子安直接点破。

    叶轩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努力保持平静:“刘总的消息很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总能听到些声音。”刘子安笑了笑,“不过,我听到的版本是,有人觉得你太较真,在给项目‘制造不必要的麻烦’。叶轩兄,在叶氏,有时候过于较真,未必是好事,尤其当你的较真,挡了别人的路的时候。”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叶轩说。

    “我明白。但你的工作,在不同的人眼里,意义可能不同。”刘子安意味深长地说,“在赵建平眼里,你可能是个需要敲打的新人;在周明宇眼里,你可能是个不确定因素;在某些希望项目顺利推进的人眼里,你甚至可能是个障碍。”

    “那么,在刘总眼里呢?”叶轩反问。

    刘子安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在我眼里,你是个有专业能力、有观察力,但可能还没完全搞清楚游戏规则的潜力股。我看重你的潜力,也欣赏你的谨慎。更重要的是,我认为,真相和公平的交易,对市场的长期健康发展是有利的。虽然短期内,它们有时候会显得……碍事。”

    这话说得很漂亮,几乎无可指摘。但叶轩不会天真到完全相信。刘子安看重他,无非是因为他在叶氏内部的位置,以及他可能掌握的信息。这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欣赏。

    “刘总过奖了。我只是个初级分析师,人微言轻,能做的事情有限。”叶轩谦逊道。

    “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什么,以及你选择怎么做。”刘子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很薄,放在桌上,推向叶轩。“这里面的东西,你可能会有兴趣。不是什么机密,只是一些公开或半公开信息的整理,关于瑞丰旗下几家关联公司,以及那家……‘信诚劳务’的股权脉络和一些交易记录。或许能帮你印证一些猜想,或者,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叶轩没有立刻去接。文件袋看起来很普通,但里面的内容可能极具分量,也可能是个陷阱。

    “刘总为什么帮我?”叶轩问。

    “我说了,我欣赏有潜力的年轻人,也希望市场更透明。”刘子安微笑,“当然,我也希望,如果将来长风资本在某些方面与叶氏有合作,或者在某些问题上需要沟通时,叶轩兄能提供一个相对客观、专业的视角。这只是朋友间的信息分享,不涉及任何交易或承诺。你看不看,怎么用,都随你。”

    他给了叶轩足够的空间和选择权,姿态放得很低,但诱惑很大。

    叶轩看着那个文件袋,脑中飞速权衡。接了,就等于正式接受了刘子安的“友谊”,与他绑在了一起,风险巨大。不接,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信息,继续在黑暗中摸索,还要时刻提防母亲的安危。

    最终,他伸出手,将文件袋拿起,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谢谢刘总,我会仔细看看。”

    刘子安脸上笑容更盛:“不客气。对了,如果你对某些海外架构或者跨境资金流向感兴趣,我这边也有些渠道,可以帮你留意。这方面,长风资本还是有些优势的。”

    海外架构,跨境资金……这正是苏晴提到过的可能藏有关键证据的地方。

    “如果有需要,我会再向刘总请教。”叶轩没有把话说死。

    “随时欢迎。”刘子安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个电话会议,先走一步。保持联系,叶轩兄。记住,谨慎是美德,但也不要孤军奋战。”

    刘子安离开后,叶轩又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结账离开。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区的商场,在公共卫生间里,快速检查了文件袋。里面没有窃听或定位装置,只有十几页A4纸的打印资料。

    他没有细看,将文件袋妥善收好,然后换乘了几次地铁,确认没有被人跟踪后,才回到家中。

    母亲已经睡了。叶轩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拉好窗帘,才打开台灯,取出文件袋里的资料。

    资料整理得非常清晰专业。第一部分是关于“信诚劳务”的股权穿透图。表面上的法人代表和股东都是无关人员,但通过层层追溯,最终指向了一个在维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BC控股”。而“BC控股”的受益所有人信息被隐藏,但资料末尾附注了一条信息:有迹象表明,“BC控股”与瑞丰集团董事长女婿控制的一家投资公司存在资金往来。

    第二部分是瑞丰旗下三家关联公司(恰好是叶轩之前在模型中质疑过增长率假设的那三家)近两年的主要交易对手方列表。其中频繁出现几家贸易公司和咨询公司,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均在税收优惠地,实控人不明。资料指出,这些交易的价格、条款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有转移利润或资产的嫌疑。

    第三部分则是一些零散的信息:瑞丰某高管子女海外账户的大额资金流入记录(来源不明)、瑞丰与某地方官员亲属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土地交易细节、以及一份模糊的、据说来自瑞丰内部“”的爆料摘要,称瑞丰董事长病情比对外公布的严重,内部争权白热化,部分元老正在秘密转移资产,为“后董事长时代”做准备。

    这些资料,虽然很多标注了“据传”、“疑似”、“可能”,但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图景触目惊心。如果属实,瑞丰不仅存在财务造假、利益输送,其内部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而叶氏正在试图吞下这个可能随时爆炸的炸弹。

    叶轩感到一阵寒意。叶凡知道这些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执意并购?是为了低价吞并后,利用叶氏的资源进行重组,赚取更大的利益?还是说,叶氏内部也有人与瑞丰的问题人物勾结,意图在并购中牟取私利,甚至损害叶氏利益?

    刘子安给他这些,目的绝不仅仅是“帮忙”。他是想借叶轩的手,把这些“疑点”在叶氏内部捅出来,延缓或破坏叶氏的并购进程,为长风资本或其他竞争对手创造机会?还是想通过叶轩,试探叶氏高层的底线和知情程度?

    无论如何,这些资料给了叶轩新的武器,也让他肩上的压力更重。他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但也可能越有周旋的余地。

    他仔细记下资料中的关键信息和线索,然后将所有纸张用剪刀剪成碎片,冲入马桶。文件袋也处理掉。没有留下任何实物证据。

    接下来几天,叶轩在工作上表现得更加“听话”和“专注”。他不再主动提起任何敏感问题,赵建平交代的任务都完成得又快又好。他甚至主动向赵建平汇报,说自己反思后觉得之前的质疑可能确实有些草率,应该更相信团队的前期工作。

    赵建平对他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一些,偶尔还会指点他几句模型中的其他细节。

    周五下午,叶轩收到了苏晴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通过一个临时注册的匿名社交账号)。信息很简短:“下周一下午三点,老地方,有进展。注意安全。”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河滨公园角落。

    叶轩回复:“收到。你也是。”

    他决定去见苏晴。那个神秘男人的警告反而让他确信,苏晴掌握着关键。他需要知道苏晴的“进展”是什么,也需要从她那里获取更多信息,来验证和补充刘子安提供的资料。

    同时,他也在策划与刘子安的第二次“偶遇”。他需要从刘子安那里,得到更具体的、关于那些离岸公司和跨境资金流向的信息,这可能需要更直接的交换。

    周末,叶轩以陪母亲散步为由,去了江滨公园,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和可能的监视点。他规划了几条不同的到达和离开路线。

    周一,叶轩请了半天事假。下午两点半,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休闲装,戴了顶棒球帽,乘坐公交车,中途换乘两次,又步行了一段,在两点五十五分抵达河滨公园。

    他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点,在约定地点附近的树丛后隐蔽观察。没有发现明显可疑的人。三点整,苏晴出现了。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风衣,戴了墨镜和口罩,同样很谨慎。

    叶轩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尾巴,才从隐蔽处走出,走向苏晴。

    苏晴看到他,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你没事吧?我听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

    “你听说了什么?”叶轩问。

    “听说你在查物流子公司的事,然后有人让你‘安分’点。”苏晴压低声音,“是赵建平,还是周明宇?”

    “不清楚是谁,但手段不太干净,威胁到了我母亲。”叶轩没有隐瞒,他需要看看苏晴的反应。

    苏晴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和……愧疚?“对不起,我把你卷进来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注意到你,还用这种下作手段。”

    “现在说这个没用。你查到什么了?”叶轩直接问。

    苏晴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微型U盘,塞到叶轩手里。“这里面的东西,比我之前给你的更具体。我通过一些海外关系,查到了瑞丰董事长女婿控制的那几家离岸公司的一些资金流水,有部分流向了叶氏某个高管的亲属在海外设立的基金会。虽然经过了多层掩饰,但脉络基本清晰。”

    叶轩握紧U盘:“叶氏的高管?是谁?”

    苏晴摇摇头:“最终受益人的名字被隐藏得很好,但我怀疑,不是周明宇,就是赵建平这个级别,甚至可能更高。U盘里还有瑞丰内部审计部门的一份被压下的报告摘要,里面提到了物流子公司和其他几个部门的成本异常,矛头指向董事长的女婿和几个元老。这份报告原本应该提交给董事会,但被截留了。”

    “瑞丰董事长不知情?”

    “他病重,大权旁落,现在公司实际是他女婿和几个元老把控。他们很可能在利用并购前的混乱期,大肆掏空公司,把包袱和债务留给叶氏,把优质资产和资金转移走。”苏晴语气冰冷,“而叶氏内部,有人配合他们,在估值和尽调上开绿灯,甚至可能参与分赃。”

    叶轩感到一阵窒息。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涉及的利益集团可能盘根错节。

    “你的目的是什么?苏晴,不仅仅是想解除婚约吧?”叶轩盯着她。

    苏晴沉默了一下,摘下墨镜,眼神复杂:“叶泽是个好人,但我不能嫁给一个我无法信任的家庭。更重要的是,我爷爷和叶老爷子早年有过协议,如果叶家做出严重损害商业信誉和合作伙伴利益的事情,苏家有权利重新考虑联盟关系,甚至……要求赔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叶家被拖进泥潭,更不能让苏家被牵连。我要证据,足够的证据,来保护苏家,也……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她的目的很明确:自保,并打击叶家内部可能存在的蛀虫,甚至可能借此摆脱婚约。

    “你需要我做什么?”叶轩问。

    “这个U盘里的资料,你可以看。但先不要轻举妄动。对方已经盯上你了,你再有动作,你母亲真的会有危险。”苏晴认真地说,“我需要你继续留在叶氏,保持观察,留意赵建平、周明宇,还有……陈锋的动向。陈锋是叶凡最信任的人,很多事情可能通过他运作。另外,留意并购谈判的最终条款,特别是关于债务承担、资产剥离和或有负债的部分,看看有没有隐藏的陷阱。”

    “那你呢?”

    “我会继续从海外和瑞丰内部挖证据。我们保持单线联系,非紧急情况不要主动找我。如果有重大发现,或者你遇到危险,用我们约定的暗号。”苏晴重新戴好墨镜,“叶轩,这条路很危险。如果你想退出,现在还可以。把U盘还给我,忘掉这一切。我会想办法让对方不再骚扰你母亲。”

    叶轩摇了摇头,将U盘握紧。“我退出,他们就真的会放过我吗?知道了这么多,我已经退不出了。而且,”他看向苏晴,“我也不想让我母亲的安稳,建立在容忍这些肮脏交易的基础上。”

    苏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担忧。“保重。一切以安全为先。”

    她转身,快速离开,很快消失在公园的另一条小径。

    叶轩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U盘藏好,然后沿着规划好的另一条路线离开。

    回到家中,他再次反锁房门,用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查看了U盘里的内容。苏晴给的资料比刘子安的更加具体和致命,尤其是那份被压下的内部审计报告摘要,以及指向叶氏高管亲属海外基金会的资金流向线索。

    将刘子安和苏晴的信息交叉对比,许多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起来。一个涉及瑞丰内部蛀虫、叶氏内部勾结者,可能还有外部势力(如那家劳务公司背后的离岸资本)的复杂利益网络,渐渐浮出水面。

    叶轩感到背脊发凉,但也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在胸腔燃烧。

    他不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是盲目的复仇者。他看清了棋局的一角,手中也握住了几颗关键的棋子——刘子安的“友谊”,苏晴的“合作”,赵建平的“试探”,以及母亲这个必须守护的底线。

    他要做的,不是莽撞地掀翻棋盘,而是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谨慎落子,利用各方的矛盾和欲望,为自己和母亲,趟出一条生路,或许,还能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曝露一丝痕迹。

    合纵连横,始于微末。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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