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省大学哲学系每年春季都会举办一场高规格的学术辩论会,邀请校内外的专家学者和优秀学生代表,就某个哲学命题展开深入讨论。
今年的议题是——“道与存在:东西方哲学的本体论对话”。
辩论会在哲学系大楼的报告厅举行,能容纳三百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来的不只是哲学系的学生,还有其他院系慕名而来的听众,甚至连校外的一些学者也专程赶来。毕竟“道”这个议题,在大夏哲学界始终是一个绕不开的母题,而东西方本体论的比较研究,近年来更是热门中的热门。
法赫米达坐在辩论席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她的心跳有些快,但不是因为紧张——在牛津读书的时候,她参加过无数次学术辩论,早已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她兴奋的是,今天讨论的主题,是她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道”。
张翀坐在报告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水。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学者们格格不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法赫米达身上——不是紧张,是习惯。二十四小时保护,这是他对竹九的承诺,也是他对凌若烟的承诺。
凌若雪坐在法赫米达身后的观众席上,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她答应过姐姐,要把法赫米达的每一次公开活动都记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辩论会的主持人是哲学系副主任周明远教授,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南省口音。他简单地介绍了辩论会的规则和议题,然后请各方代表依次发言。
大夏方的学生代表是哲学系的三名博士生,个个都是系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生。他们的发言引经据典,从老子到庄子,从王弼到郭象,从冯友兰到陈鼓应,引用了大量的文献,逻辑严密,论证充分。但在场的听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说他们说得不对,而是说得太“对”了,对得像教科书,像标准答案,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那种让人眼前一亮、心头一震的东西。
然后法赫米达发言了。
她用中文开口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个沙乌底人,用流利的中文,讲大夏古老的哲学——这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但真正让全场安静的,不是她的口音,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说的内容。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法赫米达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我学习《道德经》的时间不长,只有几个月。但在这几个月里,我有一个很深的困惑——为什么大夏人自己,有时候反而忽略了‘道’最本质的东西?”
台下一片寂静。
“我在沙乌底的时候,读过很多关于大夏哲学的研究著作,西方的、东方的都读。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西方的学者研究‘道’,往往把它当成一个哲学概念来分析、解构、定义。他们试图用逻辑的框架去框住‘道’,用语言的定义去锁定‘道’。但他们忘了,《道德经》开篇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能定义出来的道,就不是真正的道。西方哲学追求的是‘确定性’,而大夏的‘道’恰恰是超越确定性的。这不是说大夏的哲学不严谨,而是说大夏的哲学有更高的维度——它不满足于用语言去框定世界,它试图让人直接去‘体悟’世界。”
台下的博士生们脸色有些微妙。法赫米达说的这些,他们不是不知道,但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去讲。她是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看到了大夏人自己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东西。
“我认识的一个人告诉我,”法赫米达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道’不是学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学,只能学到皮毛;悟,才能触及根本。大夏有五千年的文明,五千年的智慧,不是靠书本传下来的,是靠一代一代人的体悟传下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来大夏,不是为了学知识。知识在哪里都能学。我来大夏,是为了体悟——体悟这片土地上五千年来沉淀下来的智慧,体悟那些写在书里、又超越了书的东西。”
她的发言结束了。
全场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触动了之后的掌声。
张领教授坐在评委席上,没有鼓掌。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法赫米达身上,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审视的光。
他是哲学系主任,博士生导师,大夏特殊津贴专家,在大夏哲学界是泰山北斗式的人物。他今年四十七岁,研究老子二十八年,写过十几本专著,带出了上百名博士生。他听过无数场学术报告,看过无数篇学术论文,审过无数个哲学课题。他的眼光毒辣,很少夸人,也很少被什么东西打动。
但法赫米达的发言,打动了他。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深——以学术标准来衡量,她的发言算不上有多深刻。而是因为她说出了一种“真”。那种“真”不是从书本上来的,不是从文献中引用的,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一个外国留学生,能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触摸到“道”的内核,这不是聪明能做到的——这是悟性。
张领教授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法赫米达,会后留一下。”
辩论会结束后,张领教授在办公室里单独见了法赫米达。
办公室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字——“上善若水”,笔力遒劲,是张教授自己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版本的《道德经》,中文的、英文的、德文的、法文的,整整齐齐地排了好几排。办公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坐。”张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法赫米达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而自然。
张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教授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节奏。
“法赫米达,你的发言我听了。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张教授请说。”
“你说‘道’不是学出来的,是悟出来的。这个观点,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法赫米达没有犹豫。
“是一个人教我的。”
张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谁?”
“张翀。”法赫米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是凌氏集团的人,也是我的……朋友。他对‘道’的理解,比我深得多。我只是学到了皮毛。”
张领的眼中有了一丝兴趣。他是哲学教授,对“凌氏集团”不感兴趣,但对“对道有深刻理解的人”非常感兴趣。
“他是学哲学出身的?”
法赫米达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不是学哲学出身的。他甚至连大学都没上过。”
张领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上过大学?”
“他是凌氏集团总裁的助理,是我的——”法赫米达顿了一下,“他以前做过很多事情。但他对‘道’的理解,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深的。不是书本上的深,是骨子里的深。”
张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现在在哪里?”
法赫米达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就在报告厅。他是我的陪读生,每天和我一起上课。”
张领的眉毛挑了起来。陪读生——这个词他听说过,但从未见过。一个陪读生,教出了一个公主级别的哲学爱好者?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对“道”的理解让一个牛津毕业的硕士都自愧不如?
“他现在还在报告厅吗?”
“应该在。他每次都在最后一排。”
张领站起来。
“带我去见他。”
法赫米达也站起来,笑容在脸上绽放开来,像一朵被春风唤醒的花。
报告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几个学生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保洁阿姨在拖地,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张翀还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放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他正在看手机——竹九发来的消息,关于梵净隐修的最新动向。他没有注意到张领教授和法赫米达走进来。
“张先生。”法赫米达的声音在空旷的报告厅里回荡。
张翀抬起头,看到法赫米达身边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很特别——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好奇的凝视,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件看不懂的文物。
张翀站起来。
“张教授,这就是张翀。”法赫米达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张翀,这是哲学系张领教授。”
张领伸出手。张翀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张领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卑不亢。
“张先生,我听法赫米达说,你对‘道’有很深的理解。”
张翀沉默了一瞬。
“不敢说深。只是有一些体会。”
张领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和法赫米达描述的一样——不张扬,不谦虚,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不敢说深。只是有一些体会。”这句话既不是自夸,也不是自贬,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中庸。
“能不能聊聊?”张领问,“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张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张教授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交流可以。”
三个人在报告厅的前排坐下了。张领坐在中间,张翀和法赫米达坐在两边。保洁阿姨拖完了地,关了灯,走了。报告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头顶那几盏没有关掉的日光灯。
张领的第一个问题很简单。
“张先生,你怎么理解‘道’?”
张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等某个念头自然地浮现。
“张教授,您研究‘道’多少年了?”他反问。
张领愣了一下,然后说:“差不多三十年。”
“三十年。”张翀点了点头,“那您应该知道,‘道’是不能被‘理解’的。理解,是头脑的工作。而‘道’,需要用心去感受。”
张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个开场白,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像大多数哲学爱好者一样,引经据典地说一通老子庄子的原话,然后表达一下自己的浅见。但张翀没有。他直接跳过了所有中间环节,触及了最核心的问题——“道”不是用来理解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感受’道?”
张翀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
“这杯水。”他说,“张教授,您怎么定义这杯水?”
张领皱了皱眉:“水是H₂O,无色无味的液体——”
“那是化学。”张翀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我问的是,您怎么感受这杯水?”
他把水杯递到张领面前。
张领看着那杯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来。水杯触手微凉,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水,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水是凉的。”他说,“杯子是玻璃的,手感光滑。”
张翀点了点头。
“这就是感受。不需要定义,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引用任何文献。你伸手去摸,你就知道它是凉的、是光滑的。你用心去感受‘道’,也是一样。”
他顿了一下。
“老子说‘道法自然’。什么是自然?自然就是它本来的样子。水本来就是凉的,不需要化学公式来证明。道本来就在那里,不需要哲学论文来定义。”
张领沉默了。
他研究《道德经》近三十年,写过十几本专著,带出了上百名博士生。他以为自己已经离“道”很近了,但此刻,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报告厅里,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样反问,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在围着“道”打转,从未真正走进过它。
“张翀,”张领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
“有师傅引导的,”张翀说,“有自己体悟到的。”
“怎么体悟?”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
“在山里,和师傅师姐们。很多年。”
张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知识,不是智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张翀,我有一个请求。”张领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您说。”
“我想邀请你在南省大学做一场学术报告会。主题就是——‘道’。”
张翀沉默了一瞬。
“张教授,我没有学历,没有职称,不是任何学术机构的成员。我做学术报告,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看学历和职称。”张领的语气笃定而坚决,“是看你肚子里有没有真东西。你的肚子里有真东西。比很多有学历、有职称的人多得多。”
法赫米达在旁边激动得差点拍手。她忍住了,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琥珀色的光芒在日光灯下格外耀眼。
张翀看着张领,沉默了很久。
“我考虑一下。”
张领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
“我等你的答复。”
张翀握住了他的手。
张领教授要邀请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先炸锅的是张领带的几个博士生。
“什么?陪读生?”王建国是张领的大弟子,博士四年级,已经在核心期刊上发了三篇论文,是系里公认的学术新星。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里写论文,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老师要请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那个陪读生是谁?有什么学术成果?发过什么论文?”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张翀没有学术成果,没有发过论文,甚至连本科学历都没有。
“这不合规矩。”刘艳是张领的二弟子,博士三年级,一个戴着厚眼镜、说话尖刻的女生,“我们哲学系好歹也是全国排名前三的专业,请一个没有学历的人来做学术报告,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老师是不是和那个人有什么亲戚关系?”赵志强是张领的三弟子,博士二年级,性格直爽,说话不过脑子,“不然怎么会做这种决定?”
几个博士生在微信群里讨论了一下午,越讨论越觉得不对劲。最后,王建国代表大家去找了张领。
张领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绿茶。他听完了王建国的质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师,我们不是不尊重您的决定。”王建国的语气尽量委婉,“只是这件事传出去,对哲学系的声誉、对您的声誉,都不太好。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别的系会怎么看我们?校领导会怎么看?”
张领放下茶杯,看着王建国。
“建国,你跟我学了几年了?”
“四年了,老师。”
“四年了,你学到了什么?”
王建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哲学系大楼后面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会开满白色的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你跟了我四年,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论文,发表了很多文章。”张领的声音不急不缓,“但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你读的那些书,写的那些论文,发表的那些文章,离‘道’有多远?”
王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研究‘道’近三十年,写了十几本书。”张领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我今天下午,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问住了。他问我‘怎么感受道’,我答不上来。因为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研究‘道’,从未感受过‘道’。”
他看着王建国的眼睛。
“建国,你说,是我应该教他,还是他应该教我?”
王建国沉默了。
张领挥了挥手。
“去吧。报告会的事,我已经决定了。校领导那边,我去说。”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张领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陈,五十八岁,教育学背景,做事稳重,为人圆滑。他在南省大学当了八年校长,把学校从省内一流带到了全国前列,功勋卓著,但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凡事求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老张,你说什么?”陈校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请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
“是。”张领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坚定。
陈校长放下手里的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陪读生,连学籍都没有,你让他做学术报告?这不是开玩笑吗?”
“不是开玩笑。”张领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答辩,“陈校长,这个人对‘道’的理解,比我深。我研究‘道’四十多年,不如他一个下午的谈话。这样的人,不请他做报告,是哲学系的损失,是南省大学的损失。”
陈校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张领的为人——这个人不搞关系,不说假话,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说“比我深”,那就一定是真的深。但知道归知道,校长的位置上,要考虑的不只是“这个人有没有真本事”,还有“这件事会不会惹麻烦”。
“老张,我问你几个问题。”陈校长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你问。”
“这个陪读生,什么学历?”
“没有学历。”
“什么职称?”
“没有职称。”
“有什么学术成果?”
“没有学术成果。”
陈校长苦笑了一下。
“老张,你让我怎么跟其他校领导解释?请一个没有学历、没有职称、没有学术成果的人来做学术报告,别人会以为我们南省大学的哲学系没人了。”
张领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校长,学术报告的本质是什么?是分享真知灼见。不是展示学历,不是炫耀职称,不是堆砌成果。这个人有真知灼见,这就够了。”
陈校长沉默了很久。
“老张,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跟其他校领导商量一下。”
“好。”张领站起来,“但陈校长,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学校不同意,我就以个人名义请他来。不在学校的场地,不用学校的名义。我自己掏钱租场地,自己印海报,自己组织听众。”
他转身走了出去。
陈校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张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其他校领导,下午三点,小会议室开会。”
下午三点的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校领导们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
有人支持张领——“老张在哲学界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说这个人有水平,那就一定有水平。”
有人反对——“这不是水平不水平的问题,是程序问题。一个陪读生做学术报告,传出去别的大学怎么看我们?教育主管部门怎么看我们?社会舆论怎么看我们?”
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可以先让他在系里做个小型讲座,看看效果再说。效果好,再扩大到校级;效果不好,也不至于闹笑话。”
争论到最后,陈校长拍了板。
“让老张先在系里做。效果好,学校再出面支持。效果不好,系里的事,系里自己消化。”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张领接到通知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告诉张翀这些争论。没有必要。他只是在第二天给张翀打了一个电话。
“张先生,报告会的事,定下来了。时间你定,地点在哲学系大楼的报告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教授,我没有学术报告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讲。”
“不用准备。”张领说,“就按照你那天跟我说的那样讲。不要写成论文,不要引用文献,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就讲你体悟到的‘道’。真实的,真诚的。”
又是沉默。
“好。”张翀说。
张领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春天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浓郁而清新。
他想起张翀说的那句话——“水本来就是凉的,不需要化学公式来证明。道本来就在那里,不需要哲学论文来定义。”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润。
他研究“道”近三十年,写了十几本书,带出了上百名博士生。他以为自己已经离“道”很近了。但今天他才明白,他一直站在“道”的门外,从未走进去。
而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在门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