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初。
陈太医背着自己的药箱,在内监的带领下,心情忐忑地来到坤宁宫。
他走进正殿便看到,皇上和皇后都坐在上头。
陈太医赶紧跪下行礼。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皇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太医,“朕听说,你是太医院最擅长小方脉的?”
刚刚起身的陈大夫顿时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儿又跪了下去。
陈家的确世代擅长看小儿病。
从陈太医的祖父到父亲,都曾在太医院任职。
陈太医也是接了父亲的班,才被选入太医院的。
但是跟祖父和父亲不同的是。
陈太医进入太医院的时候,皇上已经大婚。
这么多年,宫中也没有皇子或是公子诞生。
陈太医甚至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龙颜。
也不知皇上突然叫他来做什么。
所以他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
陈太医躬身,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惶恐道:“回陛下,微臣家中世代研习小儿方脉,祖、父两代皆供职太医院。
“微臣蒙父辈余荫,入院当差。
“只略通儿科症治罢了,万万不敢称最。”
皇上听了这话,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恍然道:“朕想起来了。
“当年你父亲曾给朕看过病,医术不错。”
陈太医赶紧躬身再拜,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念道:“家父当年有幸为陛下诊脉开方,至今提起依旧觉得无上荣光。
“家父如今也经常训诫微臣,一定要精研医术、谨慎当差,不敢有半分疏忽。”
“哦?”皇上闻言挑眉,“你父亲如今高寿?身体可还硬朗?”
听到皇上这么关心自家的情况。
陈太医有点儿晕乎,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
难道皇上叫自己过来,只是为了夸奖自家几句。
为未来宫中可能会诞下皇子或者公主,提前做准备么?
陈太医满心的受宠若惊,说话的声音都兴奋得有些颤抖道:“承蒙陛下垂问。
“家父今年七十有二,身子骨还颇为硬朗。
“即便告老归家了,依旧每日研习医书。
“如今时常还会去京中的养济院,为那些孤儿义诊。”
“如此最好。”皇上登时露出笑容道,“来人,速速宣陈老太医入宫。”
嗯?
陈太医被皇上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此时才明白,皇上问那么多,根本不是关心自己或是父亲。
而是根本信不过自己的医术。
陈太医刚才的满心热情瞬间被浇灭了。
但是转念一想,别说是皇上了,他心里都没底呢!
想到这里,陈太医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
父亲之前总说,让他有空多跟自己出去义诊。
他却总是不往心里去。
今日这件事,也算是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
万一今后真有皇子和公主需要他诊脉看病了。
他难道也要这样战战兢兢地来碰运气么?
皇上一声令下。
内监立刻出宫直奔陈府。
陈老太医原本正在家里含饴弄孙,突然有内监登门,称皇上宣他速速入宫。
陈老太医在太医院干了半辈子,深知宫中的规矩。
所以他连是什么事儿都不敢问,急忙换好衣裳准备入宫。
他这边刚拎上自己的药箱,就被两名内监连扶带架地弄上马车,一路疾驰入宫。
一路上,陈老爷子把所有不好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是不是儿子在太医院闯什么祸了?
可宫中连个小主子都没有,想闯祸也没得可闯啊!
陈老太医很快又想到,最近听闻皇上身体抱恙。
难道自己当年给皇上看病的脉案和药方被人挑出毛病来了?
虽说都过了那么多年。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陈老太医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到了这个地步,那这次入宫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陈老太医急中生智,打开药箱,拿出自己开方用的笺纸。
他匆匆写下几句临终嘱托,塞进了自己药箱的夹缝之中。
虽然不知道自己出事会不会连累家里。
万一家里人拿回药箱,能看到暗层里的笺纸也是好的。
陈老太医这边刚收拾好,马车就已经停在了宫门口。
进入宫门之后,陈老太医才发现,早有辇轿在宫门内等着了。
陈老太医的心猛地一松。
看来暂时还不是什么坏事儿。
否则不会安排辇轿来接他。
内监抬着辇轿,很快将陈老太医送到坤宁宫门口。
坤宁宫的宫门,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随便入内的了。
陈老太医刚下轿,就被人扶住了胳膊。
他定睛一看,登时被吓了一跳。
扶住他的并不是别人,而是皇上身边的掌印太监王秉。
“王公公,怎么能麻烦您,真是折煞老夫了。”
王秉满脸堆笑道:“陈老太医,您就别跟咱家客套了。
“皇上和皇后都在殿内等着您呢!”
陈老太医一听这话,脚底下差点儿绊蒜。
要不是王秉早有预料,扶得那叫一个瓷实。
陈老太医怕是得摔个好歹。
“王公公,今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您能不能给老夫透露一二?
“不然老夫这心里实在没底,脚都软了啊!”
陈老太医说着,褪下自己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塞进王秉扶着自己的手中。
万万没想到,王秉居然根本不收,当场就把扳指重新给他戴上了。
“王公公,这……”陈老太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秉赶紧给他宽心道:“陈老太医,有些话咱家也不好说。
“但您把心放进肚子里,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儿。
“你们陈家这些年,在宫中一直没什么建树。
“今后,这情形说不定就要有所扭转了。
“您可千万要把握住今天的机会啊!”
王秉几句话说完,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坤宁宫大殿门口。
陈老太医还顾不得思考王秉话里的意思,就赶紧收敛心神,跟在他身后进入殿内。
刚进殿就看到自家儿子站在一旁。
陈老太医心里一紧,却也不敢耽搁,纳头便拜。
“草民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老太医不必多礼,快快起身。”皇上和颜悦色道,“今日宣老太医入宫,主要是有个孩子,脾胃有些虚弱,劳烦你给看一看。
“陈老太医当年给朕诊过脉,开过方。
“朕信得过您的医术。”
陈老太医听到前面的话,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脾胃虚弱这种小毛病,自家儿子还不至于无从下手吧?
还至于把自己从家中接入宫替儿子擦屁股吗?
但是当他听到皇上后面两句话的时候,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瞬间容光焕发,整个人的精神头儿都不一样了。
皇上还记得自己给他诊过脉开过方子。
还说信得过自己的医术!
皇上那可是金口玉言。
这简直是能够记入陈家族谱的无上荣耀。
此时别说是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小孩子看病了。
就算皇上让他给皇后养的猫猫狗狗看病,陈老太医都能一个磕绊都不打地直接冲上去。
王秉上前,引着陈老太医走进内殿。
此时苏清瑶正陪着糖糖在内殿的榻上玩儿万花镜。
糖糖看得入了迷,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别说糖糖了,苏清瑶以前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玩具。
听说是藩国进宫的,只此一件,就被皇上拿来给糖糖当玩具了。
这东西表面看起来是个赤金的六棱桶。
但是棱桶内壁贴的都是琉璃。
一头是堵死的,里面放了一些宝石和琉璃片。
将眼睛贴到一侧的开口处,转动棱桶,就会看到万般变化的绚烂图案。
陈老太医一走进来,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糖糖身上。
这是他行医多年的习惯。
不会一上来就先询问患儿的情况。
而是自己先行观察,然后再跟孩子的情况两相印证。
如此一来,就可以很快发现孩子不对劲的地方。
偏身坐在榻上陪着糖糖的苏清瑶看到王秉带进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赶紧起身。
她刚想说话,陈老太医就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糖糖。
这孩子看起来三四岁的模样,身形稍微有些瘦弱。
唇色看起来也稍稍有些浅淡。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脾胃的问题。
但是整体看起来,的确是身体有些虚弱的模样。
陈太医看完之后,也没有向苏清瑶询问,而是走到糖糖身边,声音温和地问:“小姑娘,在看什么呀?”
“我在看万花镜……”糖糖随口应了一声,然后突然发现说话的声音很陌生。
她赶紧放下手中的万花镜,立刻转身寻找苏清瑶的身影。
看到娘亲还在身边,糖糖才松了口气,回身看向陈老太医。
陈老太医这才发现,糖糖虽然个头小,人也有些瘦弱,但是精神头却很足,一双眼睛格外地亮。
“老爷爷,你是谁呀?”糖糖好奇地问,然后还伸手将万花镜递给他,”你也想看万花镜吗?”
还不等陈老太医说话,身后就传来皇上的声音。
“糖糖不用怕,这是姨丈找来帮你看病的陈太医。”
陈老太医听到皇上居然对这孩子自称姨丈,才终于明白了糖糖的身份。
原来这个小姑娘,就是前段时间镇国公府沈大夫人收养的小流浪儿?
陈老太医自己平时都经常去养济院义诊,自然不会对这样的孩子有什么歧视。
只不过他经常被京中许多勋贵人家请去给孩子看病。
所以有关糖糖身份的谣言,他前段时间着实听到不少。
有人说,糖糖是沈大夫人趁着沈将军不在京中与别人生下的私生女,找个借口收养到膝下的。
当然,也有人说糖糖是沈将军跟异域女子的私生女,让沈大夫人收养在膝下的。
甚至还有人说,糖糖并非沈将军和沈大夫人的孩子,而是当年镇国公在西北边陲跟西域女子所生的孩子。
因镇国公突然受伤昏迷,导致孩子流落在外。
后来沈将军接替镇国公驻守边陲之后,好不容易找到亲妹妹,辗转送回京中,暂时养在沈大夫人身边。
由于糖糖的年纪,跟镇国公昏迷的时间着实有些对得上号。
所以最后这个谣言是被传得最广的。
当然,这些谣言无论怎么传,最后都会落在私生女这种背德的事情上。
陈老太医听了不少,此时终于见到糖糖本人了。
不过在看到糖糖之后,陈老太医就觉得,那些谣言肯定都是胡说的。
糖糖这五官模样,跟西域半点儿都不沾边儿。
而且也丝毫不像沈家人。
非要说的话,反倒跟靖远侯府的人有几分神似。
但是陈老太医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对糖糖如此看重?
不但专门派人宣自己入宫给糖糖看病,自称姨丈,甚至还一直陪在旁边,等着自己诊脉。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陈老太医却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瞬间增加了许多。
”陈爷爷好。”糖糖乖巧地打了个招呼之后,又好奇地看向陈老太医问,“好大夫难道都姓陈么?”
这话把众人问得一愣。
苏清瑶忙解释道:“平时家中经常请的大夫也姓陈。
“他之前给糖糖看过病,所以糖糖还记得他。
“只是不知跟陈老太医是不是本家。”
“哦?不知这位陈大夫的名字是?”
陈家世代行医,旁支虽然没有入太医院的资格,但也有很多在外开医馆药铺的。
“是陈秉中陈大夫。”苏清瑶道。
“果然是本家。”陈老太医点头道,“秉中是我表侄,那孩子医术还是学得比较扎实的,沈大夫人可以放心。”
“是啊,陈大夫给我家几个儿子都看过病。
“为人方正,医术也很精湛。
“我一直都很放心呢!”
“老夫替侄儿谢过沈大夫人了。”陈老太医说完,再次转身看向糖糖问,“糖糖,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几岁了?”
“我应该是五岁多了。”糖糖说完求助地看向苏清瑶。
苏清瑶点头道:“是啊,孩子应该有五岁半了。”
陈老太医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糖糖这身形,看起来可绝不是五岁半该有的模样。
看来孩子的问题没那么简单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