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将军府,偏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劣质油脂燃烧后的焦臭。
“喝——!”
一名身着五彩斑斓法袍、满脸络腮胡的西域番僧,猛地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只求偶的蛤蟆。紧接着,他对着手中的火折子猛力一喷。
轰!
一条长约三尺的火龙呼啸而出,热浪翻滚,险些燎着了门框上的红漆。
“好!好法术!”
周围几个陪侍的亲兵忍不住喝彩,眼中满是敬畏。
主位之上,新任司空曹操却面无表情。他单手支着额头,手指轻轻揉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藏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把青釭剑的剑柄。
他的耐心,就像这深秋的枯草,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丞相,此乃西域秘传‘吐焰术’,可焚尽世间邪祟!”番僧收了架势,得意洋洋地躬身行礼,“若遇那妖道张角,贫僧只需一口真火,定叫他灰飞烟灭!”
曹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越过那番僧,投向了坐在左侧下首的一位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他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龟甲,仿佛眼前这场精彩的喷火表演还不如龟甲上的纹路有趣。
此人名唤管辂,字公明。
他是曹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动用了强硬手段,才从洛阳城郊“请”回来的高人。
“公明先生,”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你怎么看?”
管辂打了个哈欠,连眼皮都没夹那番僧一下,懒洋洋地说道:“街头把式,用来骗骗大户人家的赏钱尚可。若真上了战场,张角一道雷劈下来,他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番僧大怒:“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法术!”
“我是不懂法术。”管辂耸了耸肩,指了指番僧的袖口,“但你这种小戏法,我还是懂的,袖藏硫磺、松脂粉末,口含烈酒,火是真火,但跟法术又有何干系?这种戏法,我八岁的时候就在菜市口看腻了。”
番僧脸色瞬间煞白,冷汗直流。
“拖出去。”曹操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扔掉一袋垃圾。
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士立刻上前,不顾番僧的求饶惨叫,像拖死狗一样将其拖了下去。
厅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曹操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管辂面前,深深一揖:“公明先生,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的第十七个了。某实在是……无计可施。那张角妖道法力通天,如今瘟疫又起,若无真正的高人坐镇,这大汉江山,怕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焦虑已如实质。
管辂看着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曹孟德,心中也是暗叹。
他本是闲云野鹤,师承阴阳家邹衍一脉,最擅相面卜筮。他早就看出大汉气数已尽,乱世将至,只想躲在乡下苟全性命。
奈何这曹操实在太“爱才”了。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这“才”是不当也得当。
“曹公,”管辂收起龟甲,正色道,“并非在下推脱。真正的修道之人,讲究的是顺应天道,避世清修。像张角那种逆天而行、动不动就呼风唤雨的疯子,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那左慈呢?”曹操急切地问道,“传闻乌角先生左慈,有鬼神莫测之机,若能请他出山……”
“找不到的。”
还没等管辂开口,一直站在阴影处的陈宫冷冷地插话了。
陈宫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文士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如刀锋般锐利的冰冷气息。
“这段时间,我动用了‘校事府’和军中所有的斥候,几乎将司隶、豫州翻了个底朝天。”陈宫面无表情地汇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关于左慈的传闻有上百条,有的说他在峨眉炼丹,有的说他在东海钓鱼。我们派人去查,结果全都跑了空。”
陈宫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甚至有一次,我们的探子明明在酒肆堵住了疑似左慈的老道,结果一眨眼,那老道就变成了一只山羊,混进羊群里跑了。”
曹操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这就是了。”管辂苦笑道,“左元放乃是陆地神仙一流的人物。这等高人,若是不想见你,就算你把大汉十三州掘地三尺,你们也休想找到他。”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曹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颤,“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道张角肆虐,看着瘟疫吞噬我大汉子民?”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管辂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曹操眼睛一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公明先生请讲!只要能请动左慈出山,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高官厚禄,某绝不吝啬!”
“金银?官爵?”管辂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曹公,你觉得一个能变化万千、长生久视的神仙,会在乎凡俗的黄白之物吗?”
“那他要什么?”
“可以试试道统。”
管辂缓缓吐出两个字,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道统?”曹操和陈宫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曹公可曾听闻‘香火成神’之说?”
见曹操摇头,管辂解释道:“这世间修行,殊途同归。但到了左慈这等境界,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肉身终有腐朽之时,唯有神魂可寄托虚空。”
“巴蜀的五斗米教,张道陵天师,其实去年就已经羽化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让曹操微微一惊。
“他之所以死,并非寿元耗尽,而是他选了一条最险、也最诱人的路——香火成神。”管辂的声音低沉而神秘,“立教化民,聚万民香火,凝练神格。若成,则死后飞升,位列仙班,受万世供奉;若败,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曹操是绝顶聪明之人,瞬间便听懂了其中的关窍。
“你是说……”曹操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我们要用‘成神’的机会,去诱惑左慈?”
“不错。”管辂点头,“散布消息出去,只要左慈肯助朝廷破张角、解瘟疫,朝廷便封其为‘护国法师’,甚至……立其道统为国教!举国之力,为其塑金身,建道观,令天下百姓日夜供奉!”
嘶——
陈宫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笔,太大了。
这是要拿大汉的国运,去跟一个道士做交易!
“不可!”
曹操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与捧出第二个张角又有何异?!”曹操来回踱步,步履急促,“张角那妖道,便是靠着太平道蛊惑人心,才酿成今日之祸。若再立一个国教,这天下……到底还是不是刘家的天下?还是不是大汉的天下?”
他曹孟德虽然很想立刻弄死张角,但他更清楚,皇权与神权,从来都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这皇帝,怕是都要看道士的脸色行事了。
“曹公多虑了。”
管辂似乎早料到曹操会有此反应,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高人入世,沾染红尘因果,本就是修行大忌。尤其是插手国运之争、两军杀伐,那更是要折损阴德的。”
管辂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左慈若真当了这个国师,受了这天下香火,他就得绑定大汉国运,背负这大汉的因果,这对他来说,既是机缘,也是剧毒。稍有不慎,便是天谴临头。”
“所以,他绝不敢像张角那样肆无忌惮地造反。他只会小心翼翼地维护朝廷,因为朝廷在,他的道统才在;朝廷亡,他的香火也就断了。”
“这是阳谋。”
管辂看着曹操,一字一顿地说道:“用凡俗的枷锁,套住天上的神仙。就看曹公,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眉头紧锁,眼神闪烁不定。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赢了,大汉得一强援,可破张角;输了,便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就在曹操权衡利弊、犹豫不决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卫快步奔入厅内,单膝跪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禀丞相!禀温侯!”
亲卫这一嗓子,把正在偏厅屏风后闭目养神的吕布也给惊动了。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吕布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如今被封为温侯,一身锦绣战袍,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英武逼人,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傲气。
“何事惊慌?”吕布声如洪钟。
“回禀温侯,府外来了一支商队,自称是常山甄家的管事。”亲卫飞快地说道,“他说听闻洛阳瘟疫横行,特奉家主之命,运送了三百车专治瘟疫的药材,特来献给朝廷,献给温侯!”
“多少?!”
吕布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三百车!”亲卫大声重复道,“全是上好的药材,属下刚才去看了,车辙印极深,装得满满当当!”
“好!好啊!”
吕布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这甄家倒是识时务!如今洛阳城里药价飞涨,一剂难求,这三百车药材,简直就是金山银山啊!”
不仅是钱的问题。
现在瘟疫蔓延,军中也有不少士卒感染,人心惶惶。
有了这批药,就能稳住军心,这真是实打实的及时雨啊!
“常山甄家……”
相比于吕布的狂喜,曹操却是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常山在冀州,那是张角的地盘。”曹操看向陈宫,“公台,甄家此时来献药,会不会有诈?”
陈宫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甄家乃是河北巨贾,世代经商。商人的嗅觉最是灵敏。如今张角虽然势大,但毕竟是反贼。甄家或许是觉得张角长久不了,想两头下注,以此向朝廷示好,以此保全家族,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陈宫冷笑一声,“这是在洛阳,在我们的地盘。就算他有诈,区区一个商队,还能翻了天不成?”
“公台言之有理!”吕布早已按捺不住,大手一挥,“管他有什么心思,先把药材吃进嘴里再说!来人,快快有请那位……那位甄家管事!”
曹操虽然心中仍有一丝疑虑,但想到城中惨状和那三百车救命的药材,终究还是没有阻止。
“且慢。”
一直冷眼旁观的管辂突然开口。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龟甲,随手在桌上一扔。
啪嗒。
龟甲翻转,纹路驳杂。
“怎么?卦象不吉?”曹操心里一紧。
管辂盯着那卦象看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舒展,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怪哉。”
“如何怪?”
“此卦显示……大凶之中,透着大吉;破财之中,又藏着暴富。”管辂摸了摸下巴,眼神玩味,“来者……似乎是个极其有趣的‘贵人’。”
“贵人?”吕布哈哈大笑,“送药就是贵人!快请!”
片刻之后。
一个体态微胖、满脸堆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男子,迈着卑微的小碎步,走进了这象征着大汉最高权力的厅堂。
他一进门,纳头便拜,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草民甄家商队管事和珅,叩见丞相大人!叩见温侯!”
和珅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了一抹贪婪而得意的弧度。
鱼儿,咬钩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