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万。”
左慈重复了这个数字。
护法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大殿里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登仙楼顶层的阵法符文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某种巨大活物的脉搏。
“贫道给他们粮。”
左慈站在栏杆前,背对着殿中跪了一地的护法与坛主。白云邪阵从脚下蔓延到天际,将方圆两百余里笼罩其中。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给他们盐。给他们药。他们生了病,贫道治。他们老了,贫道送他们登仙,免去病痛折磨。新婚给丹,生子给粮,风调雨顺,无灾无疫。”
他转过身。
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瞳孔里没有人该有的温度。
“贫道问你们。”
“阵外张角那帮泥腿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糠咽菜,征兵拉夫,矿里挖铁,火坊卷管,苦役没日没夜。他给了那些百姓什么?”
没人敢接话。
“什么都没给。”左慈自己回答了,“可偏偏是贫道这里的人在跑。”
他向前走了一步。
跪在最前面的护法浑身一抖,额头更用力地贴向玉砖。
“为什么?”
护法的嗓子干得像被人捏住了喉管。
“属……属下不知。”
左慈盯着他看了三息。
没有碾碎他。
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修行数百年。遍阅群书。通晓天文地理阴阳术数。炼丹炼器布阵占星无所不精。可唯独这个问题,他想不通。
猪栏里的猪,有吃有喝,冬暖夏凉,为什么还要拱栅栏?
不合理。
“罢了。”
左慈收回目光。想不通便不想了。他活了太久,早就过了纠结的年纪。想不通的事,用手段解决就行。
“张角在外面怎么围的?”
护法连忙答话:“回仙师,张角三十余万兵马,多为骑兵,每十里立一营寨,营间挖壕设拒马、建望楼,两千余里连成一片。百姓但凡靠近,远便被巡骑发现。”
左慈冷笑一声。
“他张角在三百五十里外设防,三十万人守两千里,十里一寨。“
“贫道阵中同样有三十余万兵马。阵法边界比他的防线小了一大圈。你们要守的防线比他短了四成不止。”
他看向护法。
“为什么他张角拦得住,你们拦不住?”
护法咬了牙。
“张角的寨子之间有壕沟、拒马相连,昼夜有骑兵巡逻,且其骑兵机动迅捷,一处发现动静,左右两营数百骑瞬间便能合围。我们……我们分兵驻守各路口、山道、河段,可百姓不走路。他们翻崖,钻洞,趁夜泅水。有些甚至从悬崖上拿绳子吊下去……”
“那就学他。”
左慈打断了护法的废话。
“张角能建连环寨,贫道也建。他十里一寨,贫道五里一寨。他用壕沟拒马,贫道用白甲仙兵站岗。一千多里的防线,五里一寨,两百多座寨子,每寨千人,从边军里调。”
护法脸色发白。
“仙师,二十万人调去修寨守寨,阵内各城各县的守卫便要空了大半……”
“守城?如今的司隶还需要守城么?”
左慈漫不经心地说。
“城里的人跑得了?他们吃贫道的粮,喝贫道的水,住贫道的阵。只要边界封死,他们还能往哪儿去?”
“可……可两百多座寨子,修筑起来少说也要……”
“阵里不是有两百万人?”
护法的话被堵了回去。
左慈走回玉案前坐下,语气像在吩咐下人去集市买菜。
“传令,阵内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女,除军户外,全部编入劳役。十人一队,百人一屯,千人一曹。即日起修筑边界连环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十人连坐。一人逃亡,全队斩首。”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军中也一样。”左慈的目光扫过去,“哪支部队再跑一个,什长以下全部就地处死。”
跪在左侧的一名坛主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开口。
“仙师……这般行事,恐生民变。他们若是被逼急了……”
“民变?”
左慈发出一声干燥的笑。
“他们拿什么变?菜刀?锄头?”
他抬起左手。
掌心无声无息地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光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翻涌哀嚎。
“有贫道在,谁敢生变,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没人再说话。
左慈收回手。暗红光芒熄灭。
跪在右侧的另一名护法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仙师,属下斗胆。”
“说。”
“既然张角已在外围修好了连环寨……我们为何不直接扩大阵法?白云大阵往外推一百五十里,便能将张角的三百五十里防线连同他的兵马一并吞入阵中。到时候……他的寨子就是我们的寨子,他的壕沟就是我们的壕沟。岂不省事?”
这句话说完,大殿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左慈。
连坛主们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张角的铁桶都给你搬进来了,比自己修要强百倍。
左慈没有发怒。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目光越过白云翻涌的邪阵边界,投向极远处。
西北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荒山、枯树、冬日里灰扑扑的天际线。
但左慈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很久。
久到身后跪着的人开始不安。
他摩挲着右手食指上一道因炼丹留下的旧烫痕。那是百年前的伤,早就该消失了,但他一直没让它愈合。
像是某种提醒。
“不急。”
他收回视线,转身坐回玉案后。
“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人敢问为什么。
左慈也没有解释的兴趣。
“先建寨。先把人圈住。跑一个杀十个。贫道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往外跑。”
“遵……遵命。”
护法们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生怕多留一息便会变成地上的一滩血雾。
左慈独坐殿中。
白云邪阵的暗红脉搏在脚下跳动,像一头沉睡中的巨兽的心跳。
安静了片刻。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
而且跑得极快,快到靴子踩在玉阶上发出啪啪的乱响,完全顾不上规矩。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三名白衣执事连滚带爬扑进来。
打头那个脸上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不。
比见鬼还恐怖。
他扑倒在左慈脚下,声音尖得几乎变了调。
“仙师!”
“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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