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焦糊味,抽风机抽了一上午,还没散干净。
吴教授那几台仪器炸出来的黑烟,总算排走了七七八八。地砖上的焦渣扫掉了,立柱边上还留着几道黑印子。清洁机器人擦了三遍擦不下来,干脆绕着走。
姬望洲侧躺在镇岳小腿甲的检修平台上,两只脚悬在半空,脚尖勾着拖鞋一晃一晃。
底下,两台半人高的清洁机器人举着抛光海绵,围着流光的左肩甲打转。机械臂一上一下,海绵在银白色的外壳上蹭出滋滋的细响。
“往左偏三公分。”
她咬着草莓奶昔的吸管,含含糊糊地指挥:“对,就那块。刚落了层灰,擦亮堂点,不然对不起流光叔叔当年的盛世美颜。”
流光胸口的散热孔噗地喷出一口热气,在频道里开麦。
“算你这丫头有眼光。当年老子在塞德娜裂谷打穿敌方巡航舰,外装甲一块漆都没掉!全星际的突击机甲排着队找老子签名,老子正眼都不给一个。”
天权在底层频道冷冷飘过来一句:“那是第三巡逻队替你挡了侧面两发重炮。不然你那半边膀子,这会儿应该在太空里当陨石。”
“老天权!”流光嗓门一下拔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干什么?打仗讲究协同作战,协同,懂不懂!”
小侦察机甲在最底层频段冒了个泡:“那签名是真的吗?”
流光:“签名是真的!”
天权:“是他追着人家签的。”
姬望洲一口奶昔差点呛进气管,趴在金属板上咳了好几声。
【你流光叔叔在凡尔赛,被天权爷爷当场拆台。】
【拆台专业户,一千二百年从业经验,持证上岗。】小甜筒补刀补得很顺手。
她换成趴着的姿势,手肘垫在金属板上,下巴搁进掌心,盯着那块被擦得反光的肩甲看。
干干净净。没刻字,也没有现代机甲那些花里胡哨的军团涂层。
“叔。”她顺嘴接了一句,“你出了那么多趟任务,肩膀上就没挂个勋章啥的?一战灭三舰的英雄,素成这样,人设不太稳啊。讲讲呗,让我开开眼。”
流光没接话。
展厅里只剩海绵蹭金属的沙沙声。频道空了半天,连天权都没吭声。
好一会儿,流光的电磁音才从头顶落下来。调子平平的,刚才那点嘚瑟劲一点都没剩。
“勋章?挂装甲上嫌沉,高速变向的时候影响气动。”
他自己笑了一声。
“勋章没有。倒是有个傻小子,每回出任务前,非要爬到老子肩膀上系一条带子。大红的,说是幸运符,系上了,炮弹就咬不着他屁股。”
姬望洲嘴里的吸管停了。
“后来呢?”
“后来啊。”流光的声音往下沉,“那年他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军校还没毕业,少尉肩章都没领到手,就被拉上了前线。最后那趟活,单机摸进虫巢外围,盯母皇的调动路线。”
最底下的频段里,小侦察机甲悄悄把天线收了回去。
“情报送出去了。回来的半道上,撞上两队截击蜂群。那小子开着我,把动力推到四百过载。神经缆线都烧穿了,他一声没吭,一路把我推回了前沿基地的降落坪。”
穹顶的防弹玻璃外头,飞艇拖着白线一道道划过去。天光漏下来,落在流光那些旧伤疤上。
“他人呢?”
“死在驾驶舱里了。”
流光答得很快。
“老子的急救系统给他扎了八针强心剂,没抢回来。内脏全震碎了,舱门打开的时候,座舱底板上全是血。”
姬望洲把吸管从嘴里拿了出来。
清洁机器人还在一板一眼地擦甲片,嗡嗡声在大厅里来回荡。
“他叫什么?”
这回频道里连杂音都没了。
镇岳的反应炉一起一伏,没开腔。
隔了很久,流光的声音才重新冒出来,底下混着老零件磨出来的沙沙声。
“不记得了。”
“一千二百年,太久了。早期存储扇区坏过两回,好多东西都烧成了乱码。脸记不清,名字也记不清。”
“就记得那条带子在星空里飘起来的时候,挺扎眼的。好看。”
姬望洲坐在平台上,没接话。
她拍拍裤子上的灰,顺着镇岳的小腿甲滑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储物箱旁边。
箱盖敞着。里头塞着前阵子折腾镇岳剩下的布料,粉的一堆,蓝银的一堆。
她蹲下去翻,从最底下翻出一卷大红色的绸布。
剪刀咔嚓一声,裁下三指宽的一条。
她拎着布条回到流光跟前,踩着检修梯往上爬。梯子吱呀吱呀地响。
流光的视镜亮了一下。光束落在她身上,停了停,又垂了下去。
肩甲凹槽边上,果然有个固定环。小小的一个,锈得看不出本色了。
她把红绸穿过铁环,拉平,压实。
没开玩笑,也没说“我帮你记着”那种场面话。手指翻了几下,收好边角,打了个端端正正的平结。
顶上的送风口吹下来一点风。红布条扬起来,又落回银白色的装甲边上。
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镇岳胸口的核心指示灯亮了两下,橘红色的光在暗处闪了闪,又灭了。
天权的输入框里,“颜色太土”四个字敲了一半,删了。
流光的散热风扇转了两圈,停下,又转了两圈。
姬望洲拍掉手上的布屑,顺着梯子爬下来。
胸口闷得慌。奶昔还剩半杯,她看都没看,趿拉着拖鞋走回水床边,一头栽了进去。
【手挺巧啊。】小甜筒冒出来,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
【嗯。】
她把毯子扯到胸口,按亮光脑,想刷两个沙雕视频缓一缓。
主屏刚划开,一条挂着帝国红标的加急军报插了进来,警告框把屏幕塞得满满当当。
【紧急战况播报:蚀星外围防区突发大规模变异虫潮,联合高等兽群暴动,二号防线被撕开缺口。驻守流放军团陷入重围,战况胶着,伤亡不明。】
“伤亡不明”四个字,系统特地加粗,标成了血红色。
姬望洲盯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边上蹭了两下,没按下去。
流光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撞。
十八岁。
死在座舱里。
底板上全是血。
连名字都没剩下。
宣传片里的战场,镜头全给了机甲和勋章。通讯录里那个人,头像是张好看的证件照。
可那边是真会死人的。
宿重霄带着三千个神经受损的兵,蹲在那颗连补给都得靠走私的荒星上,拿命在泥坑里填防线。
她点开加密通讯框。
“你那边还好吗?”
打完看了两秒。太轻了,删掉。
换了个抱头打滚的表情包。人家那边正挨虫子啃,这图发过去纯属欠揍。删掉。
输入框空了,光标一闪一闪。
她咬着后槽牙,手一扬,把光脑扔上了床头柜。
当。
光脑在柜面上转了两圈,屏幕还亮着,“伤亡不明”四个字正好冲着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