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第四星区中转枢纽，三号泊位。
商业街顶楼那间包厢里，松茸混着炙烤肉排的香味顺着通风口往外钻，走廊里路过的服务员都得多吸两口气。
任绍安换了身墨绿色呢绒督察服，左肩的金流苏晃来晃去，领扣上那枚特别通行徽章被顶灯打得直反光。他单手晃着半杯红酒，另一只手在悬浮餐盘边上敲了两下，给对面坐着的三名随行督察官画大饼。
“到了蚀星，都别手软。军部的批文在咱们兜里，海伦小姐又借了第三护卫舰队给咱们护航。这趟出去，代表的是帝都防卫总署的脸。”
他往后一靠，下巴抬得老高。
“宿重霄现在算什么？精神海千疮百孔的废人，手底下三千个残兵，见了咱们一样得立正敬礼。等我当着全营三千人的面撕了他的少将军衔，把那些违规扣下的军需箱一张张贴上封条，回头各位肩上的带子都往上提一级。”
“任督察这话说得敞亮。”
“跟着任督察走，这趟差办完，哥几个都能跟着沾光。”
“听说他那三千人精神力都不太稳？万一在营里出点岔子……”
任绍安摆摆手：“不稳才好，不稳才听话。你们坐着看戏就成。”
三名军官听得舒坦，杯子碰得叮当响，好话一句接一句，谁也不嫌腻。
包厢门滑开，侍者推着银色餐车进来，餐盘一道道往桌上摆。头一盘是低温慢烤牛排，旁边配浓白的菌菇汤，焯水的时蔬码得整整齐齐。
餐厅经理弓着腰候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长官，今天这锅菌汤是黑松露配山珍慢熬的，后厨还加了新合作商队拿来答谢试用的顶级复合提味精，外头拿星币都买不着。您几位慢用。”
任绍安抄起汤勺，在汤盆里舀了满满一碗，桌上就数他这碗最实诚。
热汤咽下去，鲜味直冲天灵盖，舌根都跟着发甜。
“挺鲜。”
他放下汤勺，切了块牛排，吃得顺口。一碗汤见了底，牛排也下去半块，碗底剩的那点汤，他又顺手舀了一勺。
十五分钟后。
银叉当啷一声砸在盘沿上。
任绍安脖子上先红了一片，疹子从锁骨往上一路爬，脖子眼看着粗了一圈。那股烧心的痒顺着胸口往头上钻，喉咙里的软组织鼓起来，气管被挤成一条细缝，喘气一声比一声尖，呼哧呼哧拉不匀。
他两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肉上抠出血道子。
腹部跟着绞起来。任绍安身子往旁边一歪，连人带椅子砸在地毯上，两条腿抽筋一样蹬，脸涨成酱紫，眼白上全是血丝。
“任督察！”
副官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一脚踹开门扯嗓子吼：“医务兵！急救飞艇！快点！”
整层餐厅乱成一团。
三分钟后，星港应急医疗队抬着担架把人弄走了。急救医生举着光电检测仪扫了一圈，眉头拧成死结。
“急性重度甲壳类蛋白过敏，气管水肿闭合率过了百分之九十，再晚两分钟人就憋没了。你们随行的人，不知道长官有这毛病？”
副官扯着领带回头，瞪身后那几名督察官。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话。
随行档案里就填了个调令编号，别的栏全空着。任绍安平时净顾着自吹自擂，谁有闲工夫去打听他吃什么拉什么。
副官一把揪住快吓尿的餐厅经理，将人按在墙上：“菜单呢？汤里放了什么？”
经理嗓门都变调了，当场把后厨监控和采购单据全调出来。
“长官明察！我们老字号开了四十年的店，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害军部的人！”
后厨冰柜被翻了个底朝天。那罐标着“复合鲜味调料”的高汤精摆在桌上，配料表白纸黑字：多种动植物复合提取物、谷氨酸钠、食用盐。全星际食品安全合格证盖得端端正正，供货商是中转商会名下挂靠的一支普通货运队，流程合规合法，连个别字都挑不出来。
要命的地方在于，那锅菌汤整桌人都喝了，副官自己灌了两碗，现在好端端的。就任绍安一个人躺进了抢救仓。
这案子连立案的门都摸不着。
副官把报告单揉成一团，牙根咬得发酸：“晦气！自己身子骨贱成这样，还跑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急救的笛声刚远去，三号停机坪上头炸开一声闷响。
轰隆。
泊位正中那艘军部中型星舰，尾部主引擎舱喷出一大团黑烟。防爆闸门自己砸了下来，警报灯红得晃眼。
星港维修长满脸黑灰从跳板上滚下来，手里捏着自检报告：“长官，倒霉透了！能源加注阀门的数据不对，超载把三号主线路烧成了铁水。这船最少服役四十年，线路老化，偶发短路，想修好得在中转星趴五天！”
副官站在停机坪上被黑烟呛得连咳好几声，一脚把地上的扳手踹出老远。
他盯着那艘冒烟的星舰，又低头看了眼光脑上跳个不停的日程提醒。风把黑烟往他脸上吹，他一动没动。
……
同一时间，首都星，帝国军事博物馆。
展厅深处没开大灯。
小甜筒把中转星的现场录音拖进了外放。急救车滴呜滴呜，餐厅经理哭爹喊娘，副官骂骂咧咧，三拨动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撞，一句比一句清楚。
姬望洲侧躺在水床上，嘴里嚼着冻干草莓。听到经理那句“借我八个胆子”，她一口草莓渣喷在了枕头上。
【三十八万星币，你一个子儿都没塞给餐厅，全砸去买虾蟹浓缩液了？】小甜筒在她脑子里转圈圈，【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钱够买半张水床了。】
“什么被骗，这叫定向投放。”
姬望洲翻了个身，脚丫子翘起来晃了晃。
“原主记忆里写着呢，任绍安打小就碰不得深海甲壳类，沾一口能要半条命。任家这些年穷得叮当响，哪里吃得起海鲜，自己早把这茬忘到姥姥家了。”
“我要是让人往菜里扔两只虾，他长着眼睛，能不躲？”
她捏起一片草莓，举着对顶灯照了照。
“所以得熬。几万吨深海硬壳货，蒸馏、脱色、去腥，熬到最后连点味都闻不出来，就剩菌菇香。配料表上写‘多种动植物复合提取物’，每个字都是真的，质检局来了都得夸一句规范。”
咔嚓，果干咬碎了。
“后厨白捡一罐顶级调料，能不当宝贝使？一锅汤端上桌，别人喝了是大补，就他一个人喝进抢救舱。你说，他找谁说理去？”
【找阎王吧。】小甜筒嘿嘿直乐，【不过三十八万就换他躺几天，你这钱花得冤不冤？】
“冤什么。”
姬望洲把草莓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去黑市雇个打手，回头还得被人顺藤摸瓜查到姬家头上。现在他在医疗仓里插管子，督察队在中转站干瞪眼，军部翻遍监控连个嫌疑人都找不出来。”
她舔掉指尖的糖霜。
“半张水床换他一礼拜张不开嘴，我觉得挺值。”（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