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高频切割机的刀头冒着白光,一口咬进暗灰色的花岗岩。
石粉扑簌簌往下掉,糊了霍巡一眉毛。白花花的,远看还以为他一夜愁白了头。
他手腕一压,切掉最后一处毛边,啪地关了电源。
机器不叫了,峡谷里只剩风声。
霍巡把护目镜往脑门上一推,甩了甩酸胀的胳膊,冲那边搬防风钢板的队伍扯嗓子:“都停一停!脖子转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石壁正中,两寸深的石槽连成一个多边形战徽。
外圈是一面棱角分明的重装盾,里头嵌着一把出鞘的剑,底下托着半枚缺了口的星环。
线条糙,崩口也不少,可每个折角都硬邦邦地支棱着,谁看了都得多站一会儿。
“副官,这啥玩意儿?”蒙阔把两百斤的合金管往地上一杵,冻土咚地响了一声,“咱们军团以前用的不是双头鹰吗?”
“鬼个双头鹰!”霍巡拍掉袖口的石灰,唾沫星子乱飞,“那是军部老爷们的标配!咱们现在是流放,谁稀罕捡他们剩下的?这是老大昨晚亲手画的图,往后这就是咱三千号弟兄自己的脸面!”
米乐抱着调试板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剑尖怎么缺了一块?”
霍巡脸不红心不跳:“那叫战损风,懂不懂?”
几百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围过来,仰着脖子看,一个个啧啧称奇。有人还拿袖子擦了擦石槽里的灰,擦完退后两步,再看一遍。
……
医疗帐篷外的避风处,宿重霄靠着铁柱子,手腕上的光脑正连着通讯。
画面里,姬望洲瘫在一张摇椅上晃来晃去。肥大的睡衣软塌塌地堆在身上,手里捏着一包刚拆开的草莓营养脆片,咔哧咬掉半片。
“宿重霄,我刷到个帖子,说你们蚀星的泥巴富含矿物质,拿来敷脸能省一大笔美容费,真的假的?”
宿重霄低头看着投影,眉心那道褶子松开了些:“是重金属盐沉积,抹脸上会烂。”
“那算了,我这张脸还得留着照镜子呢。”姬望洲翻了个身,脚趾头在拖鞋里勾了勾,“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那支督察队在中转星趴了五天,配件还没到,带队那位的脸也没消肿,还在医疗仓里哼哼呢。军部嫌丢人,把人全撤回首都星了。”
她咬着脆片笑出了声:“哈哈哈,大老远出趟差,就喝了碗汤。”
说到“就喝了碗汤”,她脑袋还跟着左右晃了两下,脆片渣掉了一睡衣,自己压根没发觉。
宿重霄看着那颗晃来晃去的脑袋。
他在军营里泡了这么多年,夸人的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能打,扛揍,靠得住。“可爱”这俩字,从来没在他脑子里落过户。
这会儿倒是自己找上门了。
他刚要开口,身后的碎石子被人踩得哗啦哗啦响。
“老大!嫂子是不是在线?让我露个脸!”
霍巡那张糊满灰的大长脸一头扎进镜头,半个脑门都出了框,咧着一口大白牙招手:“嫂子好!帝都天气好不?咱这边风大,吹得嘴皮子直裂!”
宿重霄侧身让开,抬腿就要踹。
霍巡矮身一滑,溜到他背后,一把拧过他的手腕,把镜头掉了个方向。
“嫂子,老大的脸你天天看,先放一放!看后头!看大岩壁!”
镜头晃了两下,对准了那面石壁。
“瞧见没有!老大昨晚画的!我们连夜拿切割机啃出来的!”霍巡的嗓门从画面外头挤进来,“挂在咱家大门口,比帝都那些花里胡哨的破鸟神气多了吧?”
姬望洲叼着半截脆片,凑近屏幕瞅。
一面盾,一把剑,底下垫着半个缺角的圈。线条粗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剑尖崩了一小截,一看就是切割机手滑了。
审美分,六十。
考虑到刻它的是一群拿切割机当绣花针使的糙汉,再加二十分辛苦分。
她把嘴里的脆片咽下去,在肚子里挑词。
夸太狠显得假。夸太轻,霍巡那张大长脸能当场垮到下巴。
“挺有……”
嗡。
地砖先抖了。
展厅正中,那台几十米高的黑色要塞机甲胸口深处,能量中枢亮了起来。
橘红色的光一下子铺满了半个展厅,墙角的积灰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引擎的低鸣贴着地砖一路爬过来,震得姬望洲的拖鞋底都发麻。
喀嚓!
镇岳胸甲正中的装甲板往两边滑开,一道全息光束从机体里射出来,打在展厅半空。
灰尘在光柱里乱窜。
半空中慢慢拼出一枚立体徽记,大得能罩住半个展厅。
外圈是重装盾,里头一把剑,底下托着半枚残缺的星环。
边缘多了几道记战功的纹路。别的地方,每个角、每道折痕,都和光屏里那面石壁上的一模一样。
内部频道当场炸了。
“老镇!你疯了?!”流光的电子音拔高了三个调,音箱里噼里啪啦全是杂音,“那是第一远征军的番号!你私调底层投影协议,帝都防卫网的雷达会叫的!”
天权的红光在暗处一闪一闪:“关掉!镇岳,执行防侦测条例!军部正愁找不着借口拆咱们,你这是把把柄往人手里塞!”
小侦察机甲缩在最底层频段:“要、要不我先把门关上?”
流光:“关门有个屁用!人家雷达又不走门!”
镇岳没吭声。
几百米高的钢铁身子杵在那儿,一点声都没出。
展厅里的温度开始往下掉。
核心在超频,冷凝液哗哗地循环,把热量一口一口往外抽。姬望洲裸着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镇岳那两颗橘红色的视镜对准了光脑屏幕,亮度一路顶到红线,发出细细的尖啸。
他在看那面石壁。
看那帮糊了一身泥、在荒原上傻乐的兵。
咔哒。
姬望洲把脆片扔回小桌板。袋子倒了,粉色糖霜撒了一桌。
她下了摇椅,拖鞋踢踏踢踏响,一路走到镇岳的右腿装甲前。
装甲外壳冻得扎手,冷凝水顺着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她鞋尖上。
她没躲。
两只手抬起来,掌心贴实了脚踝处的神经感应槽。
冻得生疼。
“爷爷。”
她仰着头,看着上头那两道刺眼的光。
嗓音一点都不懒了,稳稳地落在大厅里:“别看了。他们还活着呢。”
轰。
掌心一麻,海量的数据顺着胳膊往她脑子里灌。
镇岳把封了一千二百年的主控核心打开了。一段压在最底层的记忆包,一头撞进她的感知网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