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取代了山林里泥土和腐叶的腥气,钻进鼻腔。耳边不再是山涧的轰鸣和猎犬的低吼,只有仪器单调的、规律的滴答声。视野里是模糊的、晃动的白色光影,夹杂着人影走动,低声交谈。
李知恩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粘稠的、温暖的液体中沉浮,意识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信号。有时,她能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或钝重的疼痛,但那些疼痛似乎被一层厚厚的棉絮隔开,遥远而模糊。有时,她能听到有人在她身边说话,语气或焦急,或冷静,但听不清内容。有时,似乎有冰凉的触感在她皮肤上游走,或是有温热的液体注入血管。
她试图抓住些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记忆的碎片像破碎的镜面,胡乱闪现:冰冷的雨水,狰狞的犬牙,飞溅的泥浆,陡峭的崖壁,以及……最后那一线天光下,越来越近的车灯……
车灯……得救了?还是……另一个陷阱?
恐慌骤然攫住她,她猛地挣扎,想要坐起,想要睁眼——
“别动!你在输液!”
一个温和但有力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她的肩膀。“放松,你安全了,这里是医院。”
医院?
李知恩的动作僵住,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终于,眼前的白色光影渐渐清晰,勾勒出天花板、吊灯、点滴架,以及一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眼睛的中年女护士的脸。
不是山林,没有刘铁柱。
她真的……得救了?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虚弱和疲惫,以及迟来的、席卷全身的剧痛。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重新跌回病床,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你的伤势不轻,肋骨骨裂,左脚踝扭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撕裂伤,有轻微脑震荡和失温症状。需要好好静养,不能乱动。”护士一边调整着她的点滴速度,一边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安抚,“你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刚醒,别着急,慢慢来。”
一天一夜……昏迷了这么久?
李知恩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四周。这是一间普通的双人病房,但只有她一张床,旁边的床位空着,窗帘拉着,光线柔和。窗外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与山林里的死寂截然不同。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背包,虽然满是泥污,但已经被清理过,拉链紧闭。背包旁边,放着那个用塑料袋包裹的、沾着血迹的U盘,以及她的硬壳笔记本。东西都在。
谁把她送到这里的?谁找到了这些东西?是那辆皮卡上的人?还是后来那些……穿制服的人?
记忆的断片开始缓慢地拼接。她想起了那个皮肤黝黑的司机,那个年轻的助手,想起了刘铁柱三人狰狞的脸,想起了那几辆突然出现的、墨绿色的越野车,还有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眼神锐利的男人……以及,他拿起U盘时,骤然变化的神情。
“李知恩同志……”他是这么称呼她的。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们是……什么人?警察?还是……
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进来的,正是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他已经换了一身整洁的深色夹克,脸上的风尘仆仆褪去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凝重。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便装、面容严肃的年轻女性。
护士朝他们点点头,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夹克男人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知恩。“李知恩同志,你感觉怎么样?我是省公安厅刑警总队的,姓周,周正。这位是我的同事,林薇。”他出示了一下证件,语气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公安厅……刑警总队……
李知恩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尘埃落定的预感。他们找到了她。或者说,她带着U盘里的东西,等来了他们。
“周警官……”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试图吞咽,但嘴里干得发苦。
旁边的女警林薇立刻从床头柜的保温壶里倒出半杯温水,小心地扶着李知恩,让她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缓解。
“谢谢。”李知恩低声说,目光落在周正脸上,“是你们……救了我?”
“准确说,是路过的好心人和当地派出所的同志先发现了你,我们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控制了嫌疑人。”周正言简意赅,“刘铁柱、王二嘎、赵满囤三人已经被依法刑事拘留。关于以他们为首的犯罪团伙,以及‘宏发矿业’涉嫌的多起违法犯罪案件,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全面调查。”
他的话语平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李知恩的呼吸微微急促。他们果然知道!不仅仅知道刘铁柱,还知道“宏发矿业”!
“那……”她的目光转向床头柜上的U盘和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周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变得更加郑重。“你带出来的东西,至关重要。那个U盘,经过技术恢复,里面储存了‘宏发矿业’近三年来部分非法采矿、瞒报矿难、伪造安全记录、行贿以及……疑似涉黑的资金往来和内部通讯记录。你的笔记本里,也记录了大量实地调查的线索、证据链分析和相关人员口述。这些,为我们打开了突破口。”
他顿了顿,看着李知恩苍白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李记者,你做得很好,也很勇敢。但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了。调查取证,保护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这次……太危险了。”
李知恩闭上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淤积了数日的冰冷、恐惧、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似乎随着这口气,稍微消散了一些。不是不后怕,不是不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石头落地的释然。
她赌赢了。用命赌来的证据,没有白费。
“陈师傅他们……就是开皮卡的那两位,怎么样了?”她想起那对好心的叔侄,急忙问道。
“他们没事,做完笔录已经离开了。我们按规定对他们的见义勇为行为给予了表彰和奖励。”周正回答,“他们对你的情况也很关心。”
李知恩点点头,心头微暖。萍水相逢,能伸出援手,已是难得。
“我的同事小张……”她想起那个和她一起潜入、最后却……年轻记者充满活力的笑脸和最后那惊骇扭曲的表情在她脑海中闪过,让她心头一阵刺痛,声音也低沉下去,“他……”
周正的表情也变得肃穆。“张明同志的遗体,我们已经找到,并妥善安置。他的牺牲……我们很遗憾,也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这起案件,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非法采矿和瞒报事故,还涉及故意杀人、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严重罪行。省厅已经督办,市里成立了联合专案组,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知恩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眼角,没入枕巾。不是软弱,而是为小张,为那些可能永远被埋在矿洞下的无名亡魂,也为自己这死里逃生的惊魂一夜。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林薇默默递上纸巾。
周正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记者,在过去几十个小时里,经历了怎样的地狱。
过了好一会儿,李知恩才勉强平复了情绪,用纸巾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周警官,我需要做什么?”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配合治疗,好好养伤。”周正语气温和但坚定,“关于案件,等你好一些,精神恢复了,我们再正式、详细地做笔录。另外,考虑到案情重大,牵扯面可能比较广,在案件侦查期间,我们会安排人员保护你的安全。这点请你理解。”
李知恩点了点头。她明白,刘铁柱背后的人,可能还不止“宏发矿业”的老板。U盘里的东西,触动的利益网络恐怕不小。危险,或许并未完全远离。
“还有,”周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的家人和单位领导,我们已经联系过了,他们非常担心你。等你情况稳定些,可以和他们通话报平安。另外,关于这次采访调查的后续报道……”
“报道必须发。”李知恩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小张不能白死,那些矿工不能白死,真相必须公开。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责任。”
周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理解。在遵守侦查纪律、不泄露案件细节的前提下,我们会尽可能配合。真相,需要被看见。”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冰冷的绝望和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希望的平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像生命重新搏动的节奏。
李知恩将目光从阳光上收回,看向窗外更广阔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已经散开,天空是雨后初霁的、澄澈的淡蓝色。
寒冷刺骨的夜,终于过去了。
但那些被冰冷的泥土和谎言掩埋的罪恶与真相,才刚刚开始,被拖到阳光下曝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