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事情本身的解决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制伏贾巴兰科,交给随后赶来的、由海尼·罗萨莱斯监察官调动的直属王室骑士团。
但等待骑士团集结、现场初步勘查、以及对主要相关者进行基础询问和记录,整个过程却比预想中漫长得多。
官僚程序的齿轮,即使在夜间紧急状态下,转动起来也带着固有的滞涩。
等到一切暂告段落,允许他们离开时,午夜的钟声早已敲过,清冷的月光洒满了埃尔格里德寂静的街道。
如果不是校长特意派人传话,说明天的课程可以特许缺席,丹尼尔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翘课补觉。
参与正面冲突、受伤不轻的河允、阿雷斯、阿尔尼等人,在接受简单的治疗和问询后,已被优先护送回学院医疗室或宿舍。
而作为事件核心的“解救者”丹尼尔和“被解救者”梅伊,则被留到最后进行了更详细的谈话,因此耽搁得最久。
当然,为了确保安全,同时也是某种形式的“监护”,回学院的路上,有几名穿着便装但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的骑士,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他们,隐没在街道的阴影中。
夜晚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两人并行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或醉汉的呢喃。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嚣和方才的紧张。
“她…为什么要那样啊?”
走在一旁的梅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残留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
伊芙已经换下了那身被弄脏破损的便服,穿回了学院制服的外套,赤褐色的短发在夜风中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擦伤和疲惫,但那双碧绿的眼眸在月光下却亮得出奇,似乎已经完全从被绑架的惊悸中恢复了过来,甚至有点过于精神了。
“谁?”
丹尼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在脑海里复盘今晚的细节,尤其是赛恩和阿雷斯他们出现的时机,以及贾巴兰科最后那反常的恐惧。
“琳啊。”
梅伊撇了撇嘴,语气有些复杂说道:“刚才在那边,骑士们做记录的时候,她不是一直说要等你,非要和你一起回去吗?那副样子…简直像只生怕被主人丢下的小狗,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阿雷斯劝了半天都没用。你们…真的不是在交往?”
“不是。”
丹尼尔回答得很干脆,顿了顿,又补充说道:“嗯……她有她的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
梅伊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侧过头,用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绿眸盯着丹尼尔。
丹尼尔一时语塞。
琳那种近乎偏执的依赖和确认,背后涉及“死亡之主”的潜在可能性和他们之间复杂的前世今生,怎么可能对梅伊解释?只能选择沉默,加快了脚步。
“切,没劲。”
梅伊见状,也无趣地撇了撇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过了一会儿,丹尼尔主动打破了沉寂,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说道:“现在……都解决了吗?我是说,之前的事,还有你……心里的疙瘩。”
在此之前,梅伊一直刻意回避他,连眼神接触都很少,那份因被利用而产生的隔阂和愤怒,丹尼尔能感觉到。
今晚共同经历了这场风波,或许是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梅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丹尼尔,目光飘向远处月光下模糊的建筑轮廓,脸颊似乎微微有些发烫,幸好夜色够浓。
半晌,她才用一种故作轻松、却带着点别扭的语气嘟囔说道:“什么‘全都解决了’?我、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怎么跟你‘道歉’而已!”
“啊?”
这下轮到丹尼尔愣住了。
他以为梅伊是因为无法原谅他利用她和校长而耿耿于怀,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道歉”?
“是我先做错了,好吧?”
梅伊像是豁出去了,语速加快,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后面的骑士听见。
“是我先任性胡来,找你的麻烦,还差点…把表姨也拖下水。既然我做错了,被你反过来将计就计,就当是活该,是惩罚。反倒是你……”
梅伊终于飞快地瞥了丹尼尔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继续说道:“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差点因为我那些蠢事被退学,甚至更糟…我、我一直觉得…很抱歉。只是拉不下脸来说而已。”
“你到底是谁啊?”
丹尼尔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梅伊的脸,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般说道:“你是梅伊·芙洛芙本人吗?该不会…是那帮混混给你灌了什么奇怪的药,或者找了个长得像的替身?骑士大叔!快来看看!这丫头有问题!她脑子可能不清醒了!”
丹尼尔作势要朝后面跟随的骑士喊话,表情夸张。
“你…!”
梅伊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恼,扑上来用手拼命捂住丹尼尔的嘴,另一只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闭嘴!乱喊什么!我、我只是……只是……”
梅伊急得语无伦次,最后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丹尼尔,气鼓鼓地转身快步往前走。
“算了!我不道歉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呸呸呸!刚才的话全部取消!收回!”
看着梅伊那副熟悉的、张牙舞爪又带着羞窘的别扭模样,丹尼尔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里残留的些许疲惫和紧绷感,似乎也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嗤,这还差不多。”
丹尼尔低声自语,这才像他认识的那个梅伊·芙洛芙嘛。
后面跟着的骑士们隐约听到动静,警惕地靠近了几步,但看到只是两个少年人寻常的“打闹”,又放松下来,重新拉开距离,尽职地扮演着背景板。
丹尼尔将双手插进裤袋,不紧不慢地跟上梅伊的步伐。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走了一阵,梅伊似乎也平复了情绪,她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稀疏却明亮的星辰,忽然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很轻的声音问道:“我们学院…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那个’了吧?”
“那个?”
丹尼尔一时没反应过来。
“庆典啊。感恩祭。”
梅伊侧过头,月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已经五月了哦。埃俄斯学院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节日。我听说,一些需要提前准备大型节目或者道具的社团,还有那些想抢占最好摊位的班级,早就开始偷偷行动了。”
原来是这个...丹尼尔恍然...对学院庆典没什么概念,前世似乎也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太多参与的记忆。
“你们班…E班,打算搞点什么名堂?有想法了吗?”
梅伊的语气带着点好奇问道,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我哪知道。”
丹尼尔实话实说般无所谓的说道:“班里大概讨论过?我没太注意。估计也就是摆个摊,卖点吃的喝的,或者搞点无聊的小游戏吧。”
丹尼尔对这种集体活动向来兴致缺缺。
“哦……”
梅伊拖长了声音,脚步微微放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衣角,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移动的鞋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用几乎微不可闻的音量,悄悄说道:“那…我要用掉那张‘愿望券’了。”
“啊?”
丹尼尔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梅伊抬起头,直视着丹尼尔,碧绿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某种坚定而又带着狡黠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庆典的时候,陪我一起逛。
整整四天的庆典,你要抽出完整的一天,从早到晚,都得跟在我身边,我想去哪就去哪,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准找借口开溜。”
“……”
丹尼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虽然丹尼尔在感情方面堪称“迟钝”甚至“笨拙”,但经历了埃丝莉那近乎“求婚”的冲击,以及琳那复杂沉重的“告白”和后续的种种表现,他再迟钝,也隐约能分辨出某些信号和氛围。
梅伊此刻提出的这个“要求”,其性质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甚至“债主”与“欠债人”的范畴。
那语气里隐藏的期待,眼中闪烁的光芒,都指向一个让他感到棘手又莫名有些心慌的方向。
“你们几个,就送到这里了。进去吧。”
“今天辛苦了,想必也累坏了,好好休息。”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埃俄斯学院学生宿舍楼的大门前。
跟随的骑士们停下脚步,其中一人上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嘱咐道,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对这两个折腾到半夜的年轻人的淡淡关怀。
丹尼尔和梅伊同时停下脚步,站在宿舍楼前昏黄的魔法路灯下。
骑士们完成任务,不再停留,转身列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远处的夜色之中。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宿舍楼大部分窗户都已漆黑,只有零星几扇还透着光,更衬得楼前的寂静。
夜风吹过,带来庭院里植物的清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微妙而尴尬的沉默。
梅伊就站在丹尼尔身边,距离很近。
她没有立刻走进宿舍,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毫不回避地、直直地注视着丹尼尔,那双碧绿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丹尼尔有些无措的脸。
梅伊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示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丹尼尔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口干舌燥,手心似乎有些冒汗。
他移开视线,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仿佛这个动作能缓解尴尬,或者帮他组织语言。
“那个……梅伊,”
丹尼尔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听起来有点干涩般说道:“我想…我有些话,得跟你说清楚。”
梅伊依旧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只是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丹尼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迎上梅伊的注视,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语气说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
梅伊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失落,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早已预料到会听到这句话。
只是那注视着丹尼尔的目光,似乎更深、更专注了。
“所以,”
丹尼尔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能…答应和你交往。或者,做任何可能会让你误会的事。”
“是琳吗?”
梅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听不出情绪...她会这么猜,合情合理。
丹尼尔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拒绝显得更彻底。
“嗯…她不在学院里。”
“你们在交往吗?”
“不,不是那样。”
“是单恋吗?”
“嗯…算是吧。”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觉得用“单恋”形容自己对埃丝莉那份跨越了时间的、尚未有机会真正重新开始的感情,似乎也算贴切,尽管并不完全准确。
“不过,也不完全是……”
毕竟,前世埃丝莉是向他“求婚”了的。
虽然结局惨淡,但那份感情并非单向。
丹尼尔期待着这一世能再次遇见她,然后努力试试看。
从这个角度说,现在是“单恋”也没错。
梅伊听完,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短促的、带着点自嘲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冷笑。
“好啊,我知道了。”
梅伊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让丹尼尔有些意外。
“那‘愿望券’你先留着。不过,庆典期间陪我逛一天的约定,不变。四天的庆典,你要抽出完整的一天,全天候作陪。就这样。”
“我是不是……刚才表达错了什么?”
丹尼尔彻底懵了...明明已经清楚表明了自己“心有所属”,委婉但明确地拒绝了她的“交往”暗示,怎么结果好像完全反了?
约定不仅没取消,反而被更具体、更不容置疑地敲定了?
梅伊耸了耸肩,一副“事情就这么定了”的无所谓表情,习惯性地伸手去掏外套口袋,似乎想摸根棒棒糖来缓解情绪,但刚从绑架中脱身的人,口袋里自然是空空如也。
她只是徒劳地用手指划过空荡荡的布料,然后有些不爽地咂了咂嘴。
“你不想为了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努力吗?”
梅伊忽然反问道,语气平淡,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丹尼尔一下。
“我会努力的。”
丹尼尔下意识地回答。
如果再见到埃丝莉,当然打算尽己所能。
梅伊听后,竟然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和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我也要努力啊。”
“……”
丹尼尔再次语塞。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一时无法反驳。
“你行,我就不行?”
梅伊微微歪头,靠近了一步,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尘土和一丝廉价肥皂的气息飘入丹尼尔鼻腔。
“这可是彻头彻尾的双重标准哦,丹尼尔·克莱恩同学。”
“不是那样的……”
丹尼尔试图辩解,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怎么回事?明明是他占理,是他拒绝了对方,怎么现在反而有种被“将军”、被步步紧逼的错觉?而且对方还是平时那个被他视为“麻烦精”、“不良头子”的梅伊?
梅伊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窘迫和那一丝罕见的、属于这个年纪少年应有的慌乱。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又悄悄向前逼近了半步。
“你这个人啊……”
梅伊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丹尼尔微微绷紧的脸上逡巡。
丹尼尔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背部几乎要贴上宿舍楼冰冷的墙壁。
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让梅伊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没想到……”
梅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了秘密般的得意和戏谑,说道:“你在这方面,还挺弱的嘛?”
“什么?”
丹尼尔皱眉。
“平时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看透世事的‘大叔’样,打架的时候也厉害得不像人,可一到恋爱啊、感情啊这种事情上……”
梅伊顿了顿,眼中笑意流转嘲讽道:“就完全变成了一只笨手笨脚、只会往后缩的菜鸟嘛。真可爱。”
“……”
丹尼尔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能怎么办?前世整整十年在魔界森林与魔物和死亡为伍,唯一的、称得上“恋爱”的经历,就是与埃丝莉那段以悲剧和悔恨收场的模糊过往,甚至连她最后的心意都没能完全领会...感情这门课,对他而言,比最复杂的魔法阵图还要艰深晦涩。
梅伊又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丹尼尔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他猛地抬起双手,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声音都提高了半度:“停!不准再靠近了!”
然而,梅伊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快地伸出手,一左一右抓住了丹尼尔那两只试图阻挡的手腕,用力向两边分开,同时,她灵巧地向前一钻……
丹尼尔只觉得一股带着温热香气的风扑面而来,下一秒,一个柔软而带着惊人热度的身体,已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紧紧贴住。
因为身高略占优势,丹尼尔此刻是微微低头俯视着怀里的梅伊,她仰着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梅伊眼中跳动着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不容错认的灼热。
丹尼尔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血液仿佛全部冲上了头顶,他慌乱地偏过头,试图避开这过于亲密、令人无所适从的接触和视线。
梅伊却得寸进尺,反而将脸更近地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清甜气息的呼吸,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而又带着某种宣告般的意味,低语说道:“谁让你…偏偏要那么‘帅气’地出手相助呢?”
说完,梅伊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又像是恶作剧到了顶点,猛地松开了钳制丹尼尔手腕的手,同时用力将他往后一推,自己则像一尾滑溜的鱼,灵巧地从他怀里脱身而出。
“唰”地一下,拉开距离。
梅伊最后回头,对着还僵在原地、脸上热度未消、眼神里残留着震惊和茫然的丹尼尔,露出一个混合了得意、挑衅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温柔的笑容,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轻快甚至有些雀跃的步伐,径直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宿舍楼大门,将丹尼尔独自留在了清冷的夜风和昏黄的路灯下。
丹尼尔呆立原地,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抬手用力扇了扇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平时总是下意识地把塔娜、伊芙、甚至梅伊这些女孩当作“小孩子”、“麻烦精”来看待,可当她们真的以这种充满女性魅力和侵略性的方式主动逼近时,那种冲击力,远非魔物的獠牙或森林的危机可比。
心脏到现在还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一种混合着窘迫、慌乱、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奇异悸动的复杂情绪,在心底蔓延。
‘真是…丢脸。’
明明已经清楚地拒绝了。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梅伊那番“努力”的宣言,还有最后那个挑衅般的拥抱和低语…到底算什么?
正当丹尼尔揉着眉心,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感到头疼,再次深深叹气时……
宿舍楼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一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冽的漂白银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赛恩。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便服,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看不出明显伤痕,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淤青,但气息平稳,行动自如,显然清算团的秘药和她的体质让她恢复得极快。
看来虽然今晚险象环生,但终究是活下来了,也算万幸。
赛恩似乎本来要出去,或者只是下来透口气,一抬眼,正好对上还站在路灯下、表情复杂的丹尼尔。
她的紫眸在丹尼尔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宿舍楼大门的方向,冰雪般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充满了了然、淡漠,以及一丝淡淡的讥诮。
丹尼尔立刻明白了……刚才他和梅伊在宿舍楼前那番“对峙”和最后“亲密接触”的场景,恐怕全被这神出鬼没的清算团少女看在了眼里。
“…就当没看见。”
丹尼尔有些尴尬地抱起手臂,移开视线,用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低声说道,算是某种程度的“封口”请求。
赛恩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既没答应,也没反对,目光平静地看向别处,仿佛刚才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今天的事,谢谢你。”
丹尼尔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语气认真了些般说道:“听阿雷斯说,是你先发现了贾巴兰科的新据点,并且主导了这次营救行动。虽然过程……有点惊险。”
丹尼尔看了一眼赛恩嘴角的淤青。
“救你是偶然。”
赛恩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情绪般说道:“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来不及,也打不过。是阿雷斯先察觉到异常,并且召集了人手果断行动起来的。你要谢,就去谢他,还有跟他一起去的那些人。”
“嗯,我知道。”
丹尼尔点头说道:“我会去好好谢谢阿雷斯,也会谢谢阿尔尼、河允、阿德里娜他们。”
丹尼尔顿了顿,看向赛恩,继续说道:“当然,也包括你。毕竟,没有你的情报和牵制,情况可能会更糟。”
赛恩缓缓抬起头,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在路灯和月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深邃冰冷。
她静静地看着丹尼尔,看了好几秒钟,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缺乏起伏,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直接的探究般问道:“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丹尼尔现在身心俱疲,只想立刻冲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与柔软的枕头和被褥进行一场深入灵魂的交流。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不了,我累了,要回去睡觉了。”
校长特批的假期就在眼前,他现在只想践行它。
然而,赛恩完全无视了他的拒绝,仿佛他刚才的话只是空气。
她径直开口,问出了一个让丹尼尔瞬间瞳孔微缩的问题:“你…为什么会那么强?”
“我不是说了,不想回答吗?”
丹尼尔皱眉,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的回答道。
“正如你所知,我是清算团的成员。”
赛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紫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丹尼尔,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力量背后的秘密。
“我们从有记忆开始,就接受最严苛、最系统、也最残酷的训练。暗杀、格斗、隐匿、追踪、抗刑讯、药物耐受……所有能让人变强、或者让人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技能,我们都被迫学习、打磨。我相信,在同龄人之中,即使放眼整个大陆,我的实力也绝对属于顶尖的那一梯队。”
“嗯,这点我承认。”
丹尼尔不否认...赛恩的实力,在埃俄斯学院三年级里,绝对是怪物级别的,甚至可能不输给明面上的首席阿雷斯。
“但是,你……”
赛恩的语速微微加快,虽然表情依旧冰冷,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波动。
“你和我,和阿雷斯,和所有人,都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仅仅是天赋异禀或者训练刻苦。
更像是…你生命的绝大部分时间,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战斗’和‘生存’本身。
你的战斗方式,你的直觉,你面对危险时的冷静甚至残忍,都透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甚至可能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才能磨砺出的‘质感’。”
赛恩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最终,用近乎肯定的语气低声说道道:“仿佛在我们这个年纪,正常人类可能达到的‘极限’范畴之外,你已经独自走了很远,见识过我们无法想象的风景,也背负着我们难以理解的东西。”
“……”
丹尼尔沉默了...赛恩的观察力极其敏锐,或者说,清算团的训练让她对“危险”和“非常规”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赛恩她的话,某种程度上,戳中了丹尼尔最深的核心秘密。
丹尼尔的强大,固然有这一世这具年轻身体进行高强度训练和开发潜力的因素,但真正的根基,那融入骨髓的战斗意识、生死之间的本能判断、以及对各种危险生物的深入了解,都源于前世那在魔界森林地狱中挣扎求存的十年。
那是用无数次伤痕、饥饿、孤独和直面死亡换来的,无法复制,也难以解释。
既然已经明确说了不回答,丹尼尔干脆不再理会赛恩探究的目光,直接从她身边走过,推开宿舍楼的侧门,走了进去。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赛恩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再追问。
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丹尼尔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紫眸深处,一抹极淡的困惑和更深的好奇,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旋即又被冰冷的平静重新覆盖。
回到三楼的房间,丹尼尔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再次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有机会彻底放松。
脱下沾满灰尘和汗渍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迫不及待地冲进狭小的附属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疲惫、血腥气和战斗后的粘腻感,也仿佛暂时冲走了那些纷乱的人际关系和沉重的秘密。
闭上眼,任由热水流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放松的、近乎享受的弧度。
“哈…这才叫生活啊。”丹尼尔低声喟叹。
比起魔界森林里用冷水甚至雨水草草清洗的日子,这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因为急着冲进浴室,他忘了拿换洗的干净衣物。
草草用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他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便赤着脚,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水珠,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光线朦胧。
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还在滴水的黑发,一边朝着自己那张看起来无比诱人的床铺走去。
然而,脚步在距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
床上…有些不对劲。
原本应该平整铺开的被褥,此刻中央部分,明显隆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不规则的鼓包。
看那轮廓,绝对不像没叠好的被子自然形成的褶皱,反而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
丹尼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原本放松的肌肉重新绷紧,悄无声息地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左手缓缓伸向挂在墙边剑带上的剑柄,右手则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探向那床可疑的被子。
手指触碰到柔软的被面,他屏住呼吸,猛地向上一掀……
“呼……”
被子下,一个纤瘦的身影蜷缩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枕间,一张精致却带着疲惫睡颜的脸露了出来。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正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
是琳。
…………
早已完成初步询问的琳,坚持要等丹尼尔一起回去,但被丹尼尔以“后续程序复杂,不知要到几点,你先回去休息”为由,坚决地拒绝了。
最终,她只能与阿雷斯,以及阿雷斯那帮几乎人人带伤、神色各异的追随者们一起,搭乘学院派来的马车返回宿舍。
“琳,你有没有哪里受伤?需要再去医疗室看看吗?”
阿雷斯坐在琳对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关切,湛蓝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尽管他自己手臂上也缠着绷带,脸颊带着擦伤。
“嗯,我没事。只是跟在后面用魔法支援了一下,没有受什么重伤。谢谢关心,阿雷斯。”
琳抬起头,对阿雷斯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声音轻柔,但疏离。
不知为何,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阿雷斯确实是个温柔可靠的朋友,但不知从何时起,琳总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份过度的关心和温柔,让她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和负担。
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但大概是进入青春期后,或者更早一些,当阿雷斯开始明确表露出超越友谊的好感时,这种隐约的别扭感就产生了。
只是琳从未明确表露过,所幸,阿雷斯似乎并未察觉到她这份微妙的疏离。
“切。”
坐在阿雷斯旁边、红发如火、即使受伤也难掩骄纵之气的阿尔尼·杜拉坦,毫不掩饰地咂了下舌头,表达不满。
“咳咳。”
坐在阿尔尼身旁、脸色苍白、魔力消耗过度的魔法师阿德里娜,则适时地轻咳一声,用眼神暗示着阿尔尼注意场合和态度。
那意思很明显:干嘛只关心琳一个人?
但随即,阿德里娜又想到,同样对阿雷斯抱有某种程度好感的赛恩和河允,此刻为何毫无反应?
赛恩上车后,就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紧闭着双眼,仿佛睡着了,但紧抿的嘴唇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显示她心情绝不平静。
阿德里娜识趣地没去打扰。
于是她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夜景的河允。
河允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平静而恬淡,深蓝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但整体气质却异常沉稳。
“河允,你…没事吧?”阿德里娜试探着问道。
“你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挺轻松的。”
阿尔尼也插话说道,语气有些复杂,少了平日的针锋相对。
面对两人的询问,河允缓缓转过头,对她们露出一个很淡、却异常清澈释然的微笑,轻声说道:“那种事…我已经放下了。”
“嗯?”
“是这样啊?”
对阿尔尼和阿德里娜而言,这倒不完全是坏事。
像河允这样实力强劲、性情沉稳的“情敌”主动退出,她们自然没有理由感到遗憾。
不过毕竟曾是一起上课、训练、甚至偶尔并肩作战的同学,即便不会立刻划清界限,但日后以阿雷斯为中心、成群结队一起行动的情况,恐怕会大大减少了。
“说起来,艾莉婕没来啊?”河允像是忽然想起,轻声问道。
那个总是将金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止带着古老贵族特有的优雅与矜持、仿佛活在油画里的少女艾莉婕,今晚并未出现在救援队伍中,甚至没有出现在集合点。
闻言,阿德里娜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阿尔尼则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怒意。
“那家伙……”
阿尔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嘲讽般说道:“她说身为‘高贵的贵族小姐,岂能参与这种与肮脏地痞暴力相向的粗鄙行动’,摆足了架子,拒绝了。呵,高贵?我看是胆小怕事,又放不下那点可笑的矜持!”
“是吗……”河允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对艾莉婕的观感本就复杂,此刻也无心评价。
“嘛,就算她来了,以她的性子,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添乱。”
阿尔尼愤愤地补充了一句,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无论如何,少了一个战力,总是事实。
不仅是阿尔尼,除了琳之外,今晚所有参与了正面战斗的学生,此刻都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那场战斗带来的冲击。
那是一场彻底的、令人无力的惨败。
他们在学院中也被认为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是精英,是未来的希望。
然而,面对一个只剩单臂可用的地痞头目,他们联手竟被摧枯拉朽般击溃,毫无还手之力。
这已经不是震惊,而是彻头彻尾的耻辱,是对他们平日自信和骄傲的粉碎性打击。
尤其是对出身王国第一剑术世家、心高气傲的阿尔尼·杜拉坦而言,更是如此。
她引以为豪的家传剑术,在贾巴兰科那纯粹为杀戮而生的蛮横力量和经验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你这次学院祭…有安排了吗?”
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重,阿德里娜试图转移话题,向阿尔尼问道。
“嗯?暂时…还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阿尔尼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阿雷斯正微微倾身,低声对琳说着什么,眼神温柔专注。
琳虽然礼貌回应,但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拉开了微小的距离。
阿尔尼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回到宿舍后。
琳走上四楼,来到自己房间门前。
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她正欲推开,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固执地钻进了她的脑海。
‘会不会…有什么证据呢?’
丹尼尔说过,他喜欢的是“除我以外的其他人”。
但关于“那个人”,丹尼尔却从未提起过只言片语...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外貌特征,甚至没有一丝线索...就像是一个存在于他口中、却无法被证实的幽灵。
这让琳感到不安,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了解所爱之人的“理想型”,不是最基本的事情吗?
如果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她又该如何去“努力”?如何去“争取”?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危险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
如果去丹尼尔的房间看看呢?会不会找到与“那个人”有关的什么东西?一张画像?一封信?一件礼物?或者任何能透露蛛丝马迹的物品?
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理智在尖叫,告诉她这是侵犯隐私,是错误的行为,如果被丹尼尔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另一种更强烈、更混沌的情感,混合着不安、好奇、嫉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却在拼命鼓动她。
‘就一小会儿……只是看看。他回来还早着呢。’
距离丹尼尔被骑士团带走问话,才过去没多久。
按照她对官方程序拖沓程度的了解,丹尼尔至少还要一两个小时才能回来。
这段时间,足够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遏制。
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调动体内温和的水系魔力,同时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弱、源自她血脉深处某种特质的、难以察觉的阴影能量。
魔力在她指尖凝聚,没有咒文吟唱,一个简化到极致的、用于消除自身脚步和轻微气息的“静步术”悄然完成。
接着,她伸出纤细的食指。
一缕比发丝更细、颜色深邃得几乎能吸收光线的“阴影”,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从她指尖悄然延伸而出,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门把手与门框之间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机械转动声。
宿舍房间那并不算复杂的普通门锁,被这缕特殊的“阴影”从内部轻易拨开。
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她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无声地关上。
丹尼尔的房间和她想象中一样,简洁,甚至有些空旷。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个人物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丹尼尔的、混合了汗水、阳光和某种清冽草木的气息。
这熟悉的味道,让琳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
“就一小会儿…只是看看。”
琳再次低声对自己说,仿佛在加强心理建设,也像是在说服那点残存的良心。
由于丹尼尔生活节俭,行李本就不多,搜索起来很快。
书桌上只有几本学院发的通用教材和笔记,字迹工整但内容乏味;抽屉里是些杂物和换洗衣物;衣柜里挂着寥寥几件制服和便服,叠放整齐。
没有任何带有女性气息的物品,没有画像,没有信件,没有特别的纪念品。
什么都没有。
“真有点……对不起他。”
当搜索一无所获时,琳心中那点因“侵犯隐私”而产生的愧疚感,反而更强烈地涌了上来。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像个可悲的、疑神疑鬼的跟踪狂一样,偷偷潜入喜欢的人的房间里翻找。
这根本不是琳会做的事!不,至少不应该是“正常”的她会做的事。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羞耻感攥住了琳。
在她慌慌张张地直起身,想要立刻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无地自容的地方。
然而,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宁,或许是因为维持“静步术”消耗了部分注意力,她转身时,脚下突然绊到了垂落在地上的床单一角!
“啊!”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不偏不倚,正好跌倒在丹尼尔那张不算宽大、但铺着柔软被褥的床上!
“唔……”
后背传来床垫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是比刚才浓郁得多的、属于丹尼尔的、混合了阳光和被褥洁净气息的味道。
这味道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瞬间冲散了她大半的惊慌和羞耻。
‘啊…是丹尼尔的味道。’
琳躺在那里,没有立刻爬起来。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有些晕眩,心跳再次失控地加速,忍不住侧过头,将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个奇妙的想法,如同电光火石般击中了琳。
‘闭上眼睛…就好像他也在床上一样…’
琳试着闭上眼,想象着丹尼尔就躺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滚烫,但某种隐秘的渴望却驱使着她。
‘如果盖上被子……是不是就像……他抱着我一样?’
这个想法更大胆,更逾越,让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涌向了脸部。
但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抓住了叠放在床脚的被子一角,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散发着阳光和丹尼尔气味的被子,拉了上来,然后,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被子的包裹感,黑暗中愈发清晰的、属于他的气息,以及脑海中那个“被他拥抱”的想象……
琳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一样,在心底无声地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贪婪地呼吸着,沉溺在这由气息和想象构建出的、虚幻却令人心醉神迷的片刻氛围中。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对琳来说,那沉浸在自我幻想中的时刻,只是转瞬即逝的沉醉。
然而,现实的时间却在无情流逝。
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房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嚓。”
门被打开了。
丹尼尔走了进来。
幸运的是,他似乎疲惫到了极点,甚至没有开大灯,只是摸索着按亮了床头那盏小灯。
昏黄的光线只照亮了床铺的一小部分。
他没有立刻注意到床上鼓起的异常,只是烦躁地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领口,径直走向了浴室的方向。
很快,浴室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得、得逃走才行!’
琳在被子里猛地惊醒,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刚才的沉醉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和极度的恐慌取代!
琳急忙想要掀开被子,跳下床,逃离这个即将变成“犯罪现场”的地方,然而,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不听使唤。
一边是疯狂尖叫着催促她“快逃!立刻!马上!”的理性派,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另一边,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反正…他还在洗澡…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再等一小下,等他进去浴室深处…”
理性与情感,恐惧与眷恋,在她内心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而本想早点休息的丹尼尔,似乎只是简单地冲洗,很快就关掉了水龙头。
浴室里安静下来,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擦拭身体的声音。
‘完蛋了!’
拖延的代价降临。
在内心的争执中,宝贵的时间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最终,拖延的“感性派”取得了暂时的、灾难性的胜利。
但结果对琳来说,已经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社会性死亡的惨败。
‘怎么办……怎么办啊……’
琳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羞耻。
她像只受惊的鸵鸟,自欺欺人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从世界上消失。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丹尼尔似乎走出了浴室,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会不会…去衣柜那边拿衣服?’
琳心存侥幸地想着,悄悄地将被子掀起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用一只眼睛,胆战心惊地向外窥视……
“!”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琳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昏黄的灯光下,丹尼尔赤|裸着刚刚沐浴完、还带着未擦干水珠的身体,背对着床的方向,正微微弯着腰,似乎在床边矮柜的抽屉里翻找着干净的衣物!
流畅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肩膀,紧窄的腰身,水珠顺着脊线缓缓滑落……
‘啊…!’
琳只觉得鼻腔一热,仿佛有温热的液体要涌出!
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极致的冲击、羞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好奇与悸动的混乱情绪下,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崩断了!
她放弃了思考。
放弃了挣扎。
放弃了所有。
在意识彻底被羞耻和混乱吞没的前一秒,她凭着仅存的一丝本能,对自己快速而低声地念诵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催眠咒文—不是作用于他人,而是作用于自身。
‘睡眠。’
魔力微光一闪而逝。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和刻意诱导的睡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琳最后残存的意识,只来得及闪过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奇异满足感的念头:‘感谢…款待。’
然后,她便彻底沉入了自我施加的、无知无觉的黑暗之中。
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和微微泛红、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可疑弧度的睡颜,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也暴露在刚刚找到衣物、转过身来的丹尼尔,那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视线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