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集:跪地痛哭
回到客栈,向德宏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干涩,红得像要滴血,可他没有哭。他把林世功的那两首诗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纸已经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破了,字迹模糊。可他认得那些字。他认得林世功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的手在抖,纸在抖。纸边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锈。他把纸贴在脸上,纸是凉的,凉的像林世功的脸。他把纸拿开,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像是刻在他眼睛里的,再也抹不掉了。
林义拄着木棍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眼睛红红的,可他忍着,没有哭。他的木棍靠在墙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颗肿着的膝盖。白布上渗着血,暗红色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哑,“林世功他——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昨天还好好的,还和我说话,还看我的诗。他说我的诗写得好。他说——他说‘只是太悲了’。他怎么能——”
向德宏看着他。“因为他没有办法了。我们都没有办法了。他有办法。他想了很久。他想了这个办法。”
林义抬起头。“可这个办法——死了,有什么用?朝廷会因为他死了,就帮我们吗?日本会因为他死了,就把琉球还给我们吗?”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林世功说过的话——“弟之死,若能使朝廷多一分留意,使天下人知琉球未亡,则死得其所。”他轻轻地说:“也许有用。也许没有。可他做了他能做的最后一件。”
林义低下头。“他写了诗。他早就写了。他早就想好了。”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郑义走动的脚步声,能听见阿勇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脸的声音,能听见阿力在低声念叨什么。向德宏把那两首诗折好,贴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大人,”林义说,“我们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
向德宏看着他。“等。”
“等什么?”
“等朝廷的消息。等林世功的尸体,不要被扔在乱葬岗上。他是读书人,是有脸面的人。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埋了。不能让他的墓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林义点了点头。
郑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的眼睛也红红的,可他没有哭。他把热水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
“大人,喝点热水。您一天没吃了。昨晚就没吃,今天又没吃。您的身子会垮的。”
向德宏看着那碗水,没有动。“林世功也没吃。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粥放在桌上,一口都没喝。”
郑义的喉咙动了一下。“大人,您不喝,林义也不喝,阿勇和阿力也不喝。大家都在看着您。”
向德宏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看着郑义。
“郑义,你出去打听了没有?衙门那边——有没有说怎么处理?”
郑义点头。“我去了。在衙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进进出出的官不少,没人理我。后来一个门房出来倒水,我拉住他问。他说——他说顺天府已经来人把尸体抬走了。”
向德宏的手攥紧了桌沿。“抬到哪里去了?”
“通州。张家湾。那边有一块义地,专门埋那些——那些没人认领的。”
向德宏站起来。“没人认领?他不是没人认领。他是琉球人。他是林世功。他有名字,有家,有爹娘。他不是没人认领。”
郑义低下头。“大人,我知道。可衙门里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是个琉球人,死在衙门口。他们不想多事。”
向德宏站在那里,手在抖。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
林义拄着木棍站起来。“大人,我们去通州。”
向德宏看着他。“去通州?”
“去。把他挖出来,重新埋。给他立块碑。碑上写——琉球林世功之墓。不能让他埋在那块义地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向德宏看着林义。林义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那亮光里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勇敢,是愤怒之后的坚定。
“好。”向德宏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转过身,看着那间屋子。林世功住过的屋子,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还在。他走进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摞成一摞,砚台洗干净了,笔也摆正了。他打开木箱,里面是一些换洗衣服,几本书,一叠信。信是他写给陈宝琛、张之洞的底稿,一封一封,摞得很整齐。向德宏把它们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包袱里。这些信,不能丢。这些是证据。是林世功活过的证据。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很轻,可他觉得那声音很重。他走下楼,郑义、林义、阿勇、阿力跟在后面。五个人,走出客栈。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他们走了很远,身后那些目光才消失。
他们雇了一辆马车,往通州走。路很远,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向德宏坐在车上,望着窗外。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灰黄灰黄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打在脸上。
林义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林世功的那两首诗。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可他攥着它们,像攥着林世功的手。他把诗展开,看了一遍,折好。又展开,又看了一遍。
“大人,”他忽然开口,“林世功走的时候,您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向德宏看着他。“什么不对劲?”
“他这几天话少了。以前他总说,写信,给陈大人写,给张大人写。这几天他不说了。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一坐就是半天。我以为他累了。我以为他只是累了。”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也以为林世功只是累了。他也以为林世功只是需要休息。他没有去追问。他没有去敲门。他以为林世功的安静,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接受了。他不知道,那安静,是在告别。
马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快黑了,他们到了通州。张家湾立禅庵村,在运河边上。那是一片荒地,长着枯草,有几座坟包,立着简陋的石碑。有些碑上有名字,有些碑上没有,只有一块木头,上面用墨写了几个字,墨已经褪色了,看不清。
向德宏跳下马车,腿软了一下,郑义扶住他。他走到那片荒地里,四处看。他看见一座新坟,土还是湿的,没有碑,只有一块木板插在坟头。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块木板。木板上用墨写了几个字——“琉球林世功”。
他的手摸上去,墨还没有干透,手指染黑了。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那眼泪流着。他把林世功的那两首诗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坟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林世功,”他的声音很轻,“你在这里。你听见了吗?风很大,天很冷。你一个人在这里,冷吗?你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枯草,沙沙响。
林义拄着木棍走过来,在他身边跪下。郑义、阿勇、阿力也跪下。五个人,跪在林世功的坟前。
林义把那首诗从怀里掏出来,念了一遍。
“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弟兄贤。”
他的声音很稳,可他的手在抖。他念完了,把诗放在坟前,压在石头下面。
“林世功,”向德宏抬起头,“你走了。可你没有白走。朝廷看见你了。你死了,他们看见你了。你活着的时候,他们不看你的信,不听你的话。你死了,他们不得不看,不得不听。你的血溅在石狮子上,他们擦不掉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可他没有起来。他想起林世功说过的话——“您要继续走下去。不能停。”他还活着。他还要走。他不能停。
天快黑了。郑义走过来,轻轻地说:“大人,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向德宏没有动。
“大人,回去吧。”郑义又说了一遍。
向德宏站起来。他的腿在抖,可他站得很稳。他看了最后一眼那座新坟,然后转过身,走上马车。林义跟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
马车颠簸着,往北京城走。向德宏坐在车上,闭上眼睛。他看见林世功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袍,戴着那顶瓜皮帽,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说:“大人,张之洞大人让人送来的。”
向德宏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路,只有颠簸的马车。
回到客栈,向德宏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要写一封信,写给陈宝琛,写给张之洞,写给每一个能说话的人。他要告诉他们,林世功死了。葬在通州,葬在那片荒地里。他的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木板。木板上的墨迹还没有干。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
“琉球国遗臣向德宏,泣血谨呈:琉球遗民林世功,为请愿事,自尽于贵衙门前。今葬于通州张家湾,坟前无碑,唯木牌一尺。求大人赐碑文,以慰忠魂。”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贴着林世功的两首诗。五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窗外,天全黑了。他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风吹过枯枝,嘎嘎响。郑义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林义的咳嗽声,闷闷的。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没有动。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巷口,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户。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等人从通州返回,情绪稳定。未发现异常。”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林世功死了。他还活着。他还要走。他不能停。
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
他坐直了身子,把膝盖摆正。新的一天,他还要写。他还要走。他还要替林世功走完他没有走完的路。
他铺开一张纸,又拿起了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海浪声,像马蹄声,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在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