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 《抗争》第六章相持
第153集:裂痕再起
铁血队的士气还是没有起来。有人在院子里磨刀,磨着磨着,停下来,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有人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一坐就是半天。有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又躺下,躺下又起来。没有人说丧气话,可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林义从楼上走下来,走进后院。他的腿还疼,走路一瘸一拐。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陈铁生带着第二小队在练刀,一刀一刀地劈着木桩。木屑飞溅,溅到脸上,没有人擦。
“陈铁生。”林义喊了一声。
陈铁生停下来,把刀插回鞘里,走过来。“林大人,什么事?”
“队里的人,士气不高。你知道吗?”
陈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办。说了,不听。骂了,没用。打了,不敢还手。”
林义看着他的眼睛。“那就让他们见血。见了血,就知道刀是干什么的了。”
陈铁生愣了一下。“见血?”
“对。见血。我们要主动出击,不能被动挨打。日本人不会自己认输,我们要让他们认输。大人说等,我们不能死等。我们要等机会,可机会不是等来的,是找来的。”
石高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按在剑柄上。“林义说得对。机会是找来的。不能死等。死等,等来的是棺材。”
林义看着他。“你有办法?”
石高点了点头。“有。苗晨曦已经摸清了庐山轩的底。六个人,三个白天睡觉,三个晚上盯梢。白天睡觉的,是夜里活动的。夜里盯梢的,是白天睡觉的。他们轮着来,中间有一个时辰的空当。空当,就是机会。”
林义的手按在刀柄上。“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先摸清楚。摸清楚了,一击必中。中了,就撤。撤了,就藏。藏好了,再等下一次机会。”
林义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林义的话说完,院子里静了一瞬。
陈铁生抬起头,看着廊下的林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风吹过来,廊檐下的铃铛晃了一下,没响。
石高先开了口:“苗晨曦还在庐山轩那边盯着。昨天夜里回来了一次,说了一些事。”
林义侧过脸。“什么事?”
“庐山轩的老板娘,姓蔡。蔡氏。她每天早上辰时出门,去菜市。买完菜回来,绕到后巷,跟一个人说话。”石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那个人,不是琉球人。穿的是汉人的衣裳,走路的样子不是汉人。”
林义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撑在廊柱上。“日本人?”
“苗晨曦说,像。但他不敢靠太近。那个人很警觉,走路的时候,手不离腰。腰里别着东西。”
陈铁生皱起眉头。“别着什么?”
“短刀。或者手里剑。”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下。有人在远处磨刀,刀刃擦过磨刀石的声音一截一截地传过来,像是锯在人的神经上。
林义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鞋面上沾着泥,是从外面带回来的。那条伤腿还在隐隐作痛,痛感从骨头里往外渗,像是什么东西在骨髓里活着。
“那就盯死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硬。“她见谁,盯谁。她去哪,跟哪。她说的话,记下来。她不说话,也记下来。”
石高点了点头。“已经安排了。苗晨曦带了一个人,轮流盯。白天苗晨曦盯,晚上换人。”
“换谁?”
“阿古。”
林义抬起眼。“阿古?”
“对。阿古年纪小,看着不起眼。他在巷子口蹲着,没人会多看他一眼。”石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着什么。“这孩子有股狠劲儿。你们被抓进大牢那几天,他一个人在码头蹲了三天,没合眼。”
林义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想起他在码头边站着的模样。风吹过来的时候,孩子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拢,只是看着远处的水面。
“让他小心。”林义说。“不要逞强。看到了什么,记在心里,回来再说。不要当场动手。”
“我跟他说过了。”
“再说一遍。”
石高看了林义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铁生还站在原地。他握着那把刀,刀鞘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林义。
“林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见血’——什么时候?”
林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有人在劈木桩,一刀一刀地劈。有人在擦刀,刀刃已经擦得能照见人影了,还在擦。有人在角落里坐着,不劈也不擦,就那么坐着。
“等苗晨曦的消息。”林义说。“消息到了,就动手。动手,就要见血。不是一点血,是够让他们记住的血。”
陈铁生的手紧了紧。“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林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说的不是日本人。我说的是我们的人。让他们见血——是让他们知道,血是什么味道。血的铁锈味。血从刀口上溅出来的样子。人在死之前,眼睛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灭掉的。不让他们看见这个,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刀是干什么用的。”
陈铁生愣住了。
林义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带他们去杀人?杀人容易。杀了人,心里那条口子,不容易合上。我要让他们先见一见——见一见敌人是怎么杀人的。见一见敌人的血,是怎么流在我们琉球的土地上的。见了,心里的火才会烧起来。火烧起来了,才拿得动刀。”
陈铁生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我懂了。”他说。
“懂了就去准备。”林义说。“不要告诉他们要去哪里。不要告诉他们要做什么。到了时候,我说走,你就带人走。路上不许说话,不许问,不许回头。”
陈铁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石高重,踩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林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风又吹过来。廊檐下的铃铛晃了一下,还是没有响。林义抬起头,看着那个铃铛。它挂在那里,锈迹斑斑,里面那个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它晃着,晃着,像是在响,又像是在沉默。
林义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听过一首歌。那首歌是谁唱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记得那个调子,弯弯绕绕的,像山间的路。唱的是什么,也忘了。只记得最后一句——“风来的时候,铃铛在响。风走了,铃铛还在响。”
他闭上眼睛,靠在了廊柱上。
腿又在疼了。
当天夜里,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声音很碎。院子里没有人。那些劈木桩、擦刀、坐着的人,都回了屋。屋里的灯点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铺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
苗晨曦是在这个雨夜回来的。
他从后门进来,身上的蓑衣往下滴着水。他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压得很深的警觉,像是夜里的猫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暗处的东西。
他直接上了楼。林义在屋里等着他。屋里点了一盏灯,灯芯挑得很短,光不大,只能照亮桌子的一角。林义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茶。
苗晨曦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湿气。他站在门口,把蓑衣脱了,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有动静。”她说。
林义没有动。“什么动静?”
“蔡氏今天下午出门了。不是去菜市。去了那霸港。”
“那霸港?”林义的眉头动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见了一个人。一个船主。姓许,福建泉州人。他的船跑福州和那霸之间,运布匹、茶叶,还有药材。”苗晨曦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她没有倒茶,只是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上还沾着雨水。“蔡氏跟他谈了一炷香的工夫。我在对面的茶棚里坐着,隔着一条街,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是我看见了——蔡氏走的时候,姓许的塞给她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竹筒。这么长。”苗晨曦用手比了一下,大约七八寸的样子。“用蜡封着口。”
林义的瞳孔缩了一下。
“竹筒里是什么?”
“不知道。蔡氏拿回去之后,直接进了庐山轩的后院。后院我进不去。那里有道门,门后面养着一条狗。”苗晨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条狗很凶。我靠近过一次,它隔着门板就吠起来了。我退了。不退不行,会暴露。”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了更苦。
“姓许的船主,什么来路?”
“正经商人。在那霸港做了七八年的生意,口碑不坏。码头上的人都说他老实,从不拖欠船工的工钱。”苗晨曦顿了一下。“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对。”
“什么事?”
“他的船,一个月来两次。初一一次,十五一次。这些年都是这样,很规律。但是这个月——这个月来了三次。第三次是今天。”
林义放下了茶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三次。”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第三次。”苗晨曦看着林义。“多出来的一次,没有报关。那霸港的报关册子上,没有他今天入港的记录。他是悄悄进来的。码头上的人说,他的船是昨天夜里靠的岸,停在港外的一个小湾里,没有走正港。”
屋里安静了一瞬。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无数的针尖落在瓦片上。
林义的手按在了桌沿上。
“阿古呢?”
“还在庐山轩那边盯着。我跟他说了,今夜不换人。两个人都盯着。一个盯前门,一个盯后巷。”苗晨曦说完,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我去那霸港之前,在东市那边看见了一个人。”苗晨曦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人穿着琉球人的衣裳,说一口地道的琉球话。但是他走路的样子——”
“又是走路的样子。”林义说。
“对。走路的样子。脚掌先着地,膝盖不弯。重心压得很低。这是练武的人走路的习惯——不是我们琉球练武的人的习惯。是日本人的习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