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寒月和白莲跟着年轻弟子走入山门。一路上,遇到的清岚宗弟子无一不是衣着整洁、面带微笑。无论是正在打扫庭院的杂役,还是在廊下巡夜的护卫,看到张寒月和白莲,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嘴里说着“贵客安好”之类的客套话。
这种极致的友善与彬彬有礼,在危机四伏的牛背之原中,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
然而,张寒月与白莲走在其中,心中的那股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寒月……”白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传音,眉心处的净世神纹微微流转,“你觉不觉得……他们太完美了?”
张寒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是的,太完美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他们行礼的角度,分毫不差;甚至连说话时的语气、语调,都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温和却空洞,挑不出任何瑕疵,却也感受不到一丝属于“人”的鲜活气息。
没有人在私下里交头接耳,没有人在看到生人时流露出好奇或警惕,甚至连那些用来照明的夜明珠,都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等距、对称。
这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门派,更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用来招待客人的巨大舞台。而他们,就是这舞台上唯一的观众。
“二位,这便是天字号客房。”年轻弟子推开一间布置得极其雅致的房门,转头看向张寒月,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夜深了,二位一路劳顿,还请早些歇息。若有什么需要,只需在门外轻叩三下,自会有人来服侍。”
“多谢。”张寒月微笑着点头,踏入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股诡异的温和气息隔绝在外。
房间内的陈设同样完美得令人窒息,连茶杯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白莲走到桌前,看着桌上那壶还冒着热气的灵茶,绝美的容颜上浮现出一抹凝重:“寒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张寒月走到窗边,透过窗棂望向外面。月光下,几个巡夜的弟子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的微笑。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张寒月的声音低沉,双眸中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们越是表现得完美无缺,这背后隐藏的真相,就越是让人不寒而栗。”
他转过身,看着白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晚,我们轮流守夜。我倒要看看,当夜深人静、褪去这层伪装之后,这座‘清岚宗’,究竟是一副怎样的面孔。”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清岚宗内,那几盏夜明珠灯依旧散发着柔和而诡异的光晕,将整座山门照得亮如白昼。然而,这份极致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铜锣声瞬间撕裂。
“铛——铛——铛——”
三声锣响,宛如催命的丧钟,在死寂的牛背之原腹地回荡。
张寒月盘膝坐在客房的床榻上,双眸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幽蓝的光芒。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朝外望去,只见客栈外的演武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清岚宗弟子。
“莲姐,出去看看。”张寒月低声说道,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两人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之中。
只见演武广场的正中央,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弟子被粗大的玄铁链死死地绑在石柱上。他的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衣衫早已被鲜血染透,整个人奄奄一息地垂着头,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位身穿暗红色长袍、面容冷厉的老者。老者手中握着一根倒刺丛生的漆黑铁鞭,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杀意。
“清岚宗立派之规,第一条便是‘尊师重道,同门和睦’!”老者的声音如同寒冰般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此子李长风,目无尊长,私自斗殴,重伤同门,罪不可赦!”
“杀了他!杀了这个败类!”
“生吞其肉!生饮其血!”
“这种败坏门风的畜生,就该被逐出宗门,挫骨扬灰!”
广场上的数百名清岚宗弟子,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他们双眼通红,面容扭曲,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一张张白天还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脸庞,此刻却比牛背之原里的凶兽还要狰狞、还要疯狂。
张寒月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那股违和感,终于化作了实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莲紧紧抓着张寒月的衣袖,绝美的容颜上满是震惊与不解。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一个被几个弟子架着的青年,突然指着石柱上的李长风,声嘶力竭地吼道:“长老!就是这个疯子!他不仅打伤了我,还得罪了郑师兄。现在,郑师兄背后的家族找上门来,要我们清岚宗赔罪!他这种自私的败类,就该被重重处罚,以平息怒火!”
张寒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向那个青年,发现他的身上虽然缠着绷带,但气息平稳,根本没有重伤的迹象。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说?”白莲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因为,”张寒月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一潭死水,“李长风打伤他,是为了救他。”
白莲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张寒月。
张寒月没有理会周围疯狂的叫嚣,他身形一闪,出现在人群边缘,一把抓住了一个正准备叫骂的杂役弟子的衣领,将他拖到了角落里。
“我问你,李长风到底犯了什么罪?”张寒月的声音不大,但归墟海图的威压却瞬间将那个杂役弟子压得瘫软在地。
“我……我说……”杂役弟子浑身颤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李长风他……他看到我们几个在后山被外来的纨绔子弟欺负,那些人不仅抢了我们的修炼资源,还……还侮辱了我们的师姐……”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李长风看不下去,冲上去和他们打了起来。他把那些人打跑了,救了我们。可是……可是他没有报告长老,就私自出手。现在,那些人的长辈找上门来,说我们清岚宗的人不知天高地厚,要我们交出凶手……”
“所以,执法堂就要重罚他?”张寒月的声音愈发冰冷。
“是……是的。”杂役弟子颤抖着说道,“执法长老说,李长风不顾全大局,擅自惹事,连累了宗门。而且……而且那些被救的人,为了向对方的长辈表忠心,也……也主动要求重罚李长风,以平息对方的怒火……”
张寒月松开了手,任由那个杂役弟子瘫软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演武广场上那群情激奋、恨不得将李长风生吞活剥的同门,看着那个被救的青年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狰狞,看着执法长老那副大义凛然、实则冷血至极的面孔。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尊师重道,同门和睦’……”张寒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如此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
这座清岚宗,根本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这里的“友善”与“和气”,不过是一层精心编织的伪装。当触及到利益与强权时,这层伪装便会被瞬间撕碎,露出底下那令人作呕的、极致的自私与冷血。
“寒月……”白莲走到他身边,看着石柱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眼眶微微泛红,“我们……要救他吗?”
张寒月没有回答。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疯狂的面孔,看着那尊被扭曲到了极致的“规矩”,双眸中的幽蓝色光芒,愈发深邃。
“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倒要看看,这清岚宗的规矩,能不能压得住我手中的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寒月的身形,化作一道幽蓝色的闪电,直接出现在了演武广场的中央。
“轰——”
一股属于炼神境一期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原本喧闹的广场,在这一刻,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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