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在身后合拢,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被永远关在了外面。
林紫星站在门后,没有动。
她面前不是房间,不是通道,是一片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尽的灰色。像被塞进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时间和空间都凝固了。
她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抬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她存在,但没有任何参照物证明她存在。
“这是第三关。”她对自己说。
声音没有回荡,像被虚空吞没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呢?”
话音未落,灰色裂开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裂开,而是从她体内裂开。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拽进了某个地方。
眼前白光炸开。
她看见了山。
不是昆仑山那种雪山,是一座低矮的、长满青草的山丘。山丘上有一座石台,石台周围站着很多人。他们穿着兽皮或麻衣,脸上涂着纹路,手里举着火把。
她认识这些人。不是认识面孔,是认识那种感觉——她在梦里见过他们。
她站在人群里。
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是以“她”的身份。
她能感觉到脚底的泥土是湿的,能感觉到火把的热浪烤着脸,能感觉到身上穿着的白色麻衣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她低头。手是她的,但不是她熟悉的那双手。更粗糙,指节更分明,虎口有磨出的老茧。
这是第一世的身体。
远处,山谷入口传来厮杀声。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大祭司!”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冲上山丘,跪在她面前,“他们突破了第三道防线!我们守不住了!”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平静:“还有多久?”
“最多一炷香。”
她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幽蓝色的珠子——紫薇星珠。珠子里的光点在疯狂游动,像感知到了什么。
“大祭司,您先走!我们从后山撤!”
她摇头。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她伸手握住紫薇星珠,珠子里的光顺着她的手臂流遍全身。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像一条被囚禁了太久的龙。
“带他们撤。”她说,“我在这里等。”
“大祭司!”
“这是命令。”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哭了。他没有再劝,爬起来带领众人冲下山丘。
厮杀声越来越近。
她站在石台前,背对着紫薇星珠,面朝着山谷入口。手里没有武器,但她不需要武器。
第一个敌人冲上山丘。她抬手,一道幽蓝的光从掌心射出,那人身体僵住,然后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一个一个地杀。
但人太多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她开始退。退到石台边,退到不能再退。
就在这时——
“师姐!”
她猛地转头。
江羽从山丘侧面冲上来。他穿着灰色麻衣,手里握着一把青铜剑。剑身已经卷刃了,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冲到她身边,把她挡在身后。
“不是让你带人撤吗?”她的声音很冷。
“我让他们撤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回来接你。”
“我不需要你接。”
“我知道。”他一剑刺穿一个冲上来的敌人,“但我想来。”
她没有再说话。
他们背靠着背,守在石台前。他杀人,她也杀人。他受伤,她没有受伤。他挡在她前面,替她挡住每一刀。
敌人越来越少,但江羽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够了。”她说,“你走。”
“不走。”
“你会死。”
“死过很多次了。”他笑了一下,“不差这一次。”
她想骂他,但张不开嘴。
最后一波敌人冲上来了。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
江羽迎上去。
两人交手。青铜剑对黑色长刀,火星四溅。江羽的身手虽好,但他已经受了太多伤,动作越来越慢。
她想去帮忙,但被三个敌人缠住了。
就在这时——
她看见那个拿黑刀的男人虚晃一招,江羽侧身避开,露出了一个空档。
不是江羽的空档。是她的空档。
那个男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江羽,是她。
黑刀脱手,朝她飞来。
太快了。她躲不开。
然后她看见江羽扑了过来。
他用身体挡住了那把刀。
刀尖从他的左胸刺入,从后背穿出。血溅在她脸上,热的。
“江羽!”她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
他躺在她怀里,嘴角在冒血,但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她的脸,像看不够。
“没事。”他说,“小伤。”
“刀上有毒。”她看着伤口周围迅速蔓延的黑色纹路,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他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也不哭,就是看着她,“师姐。”
“别说话。”
“有几句话,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把他的头抱得更紧。
“从入门那天起,我就想跟你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比所有人都好看都聪明。我想一直守着你。”
她的眼泪掉在他脸上。
“我知道你是大祭司,你不能有私情。”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想摸她的脸,但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没事。我看着你就行。”
“你别说了。”
“这一世没说,下一世我还会说。”他的眼睛开始涣散,“反正……我会一直跟着你。”
他的手从她掌心滑落。
她抱着他,跪在石台前。周围的人还在厮杀,但她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最后的那些话。
画面碎了。
林紫星从幻象中跌出来,跪在地上。
她在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泪。
那不是她的记忆,但她感受到了第一世的所有情绪——悲痛、愤怒、悔恨、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心里几千年的东西。
她用手背擦脸,手在抖。
还没等她站起来,灰色再次裂开。
第二道光把她拽了进去。
她站在一座高台上。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穿着周朝的服饰,跪在地上。远处有钟鼓之声,有人在念祭文。
她低头。身上穿着玄色的礼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这是第二世——周朝的国师。男人的身体,宽肩,长手,指节分明。
身边站着一个穿青色道服的年轻男人,腰间佩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是江羽。这一世,他是国师的护法。
画面跳转。
他坐在一间石室里,面前摆着一张地图。江羽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盏灯。
“国师。”他说,“那妖道又在大王面前进谗言了。”
“我知道。”他头也不抬,“让他说。”
“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抬起头,看着他,“他说的那些话,大王不会信。”
“万一信了呢?”
他沉默了一下。“那就不做国师了。”
“不管您去哪,我都跟着。”
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画面再跳。
悬崖边。
他站在崖顶,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老者正在念咒。咒文像一根根无形的锁链,缠住他的四肢,把他往深渊里拽。
他的身体在僵化。不是肉体在僵化,是灵魂。那个妖道用的不是普通的法术,是禁术——他要把他的灵魂封印在这处时空里,让他永远困在幻象中,生生世世重复同一段记忆。
他看见了那段记忆。
是第一世临死前的那一幕。江羽替第一世挡刀,死在第一世的怀里。
这是妖道从他灵台里抽取出来的、他尘封的最痛苦的记忆。他要让他困在那里,永远重复那段最痛的时光。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国师。”
他猛地清醒。
是江羽的声音。不是幻象里的,是现实的。
他看见他冲上悬崖,手里掐着符纸,朝那个妖道冲过去。
妖道转身,两人斗法。
符咒对符咒,道术对道术。
江羽不是妖道的对手。他的道行不够,灵力不够,什么都差一点。
但他没有退。
他冲上去,用身体撞散了妖道的法阵。法阵反噬的力量把他弹飞,撞在崖壁上。他爬起来,又冲上去。
这一次,他撞开妖道,把妖道从阵眼里撞偏。
“国师!”他喊,“跳!”
他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渊,他想动,但他的身体受了禁锢,动不了。
“跳下去就能破了这个阵!”江羽又喊。
江羽的嘴角在流血,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
随即,江羽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推下悬崖,
“下一世,我再来找你。”
坠下的那一刻,他回头。
他看见江羽咬破手指,使出最强符咒,冲向妖道,抱住妖道,两人在符咒的强大自噬下一同消失。
画面碎了。
林紫星跪在虚空中,浑身发抖。
她看见了两世。两世江羽都死在她面前。第一世替她挡刀,第二世为她破阵。每一次都为守护她,为救她而死。
她想起了第一墓石棺里那个躺着的人。第一世把自己封在墓里,不是因为要守护什么,是因为她不想再出来了。外面没有他,出来干什么。
“他守了五千年。”她喃喃自语。
这是事实。每一次转世,他都能找到她,守着她,为她死。然后下一世再来。
她站起来。
腿在抖,但她站住了。
“这是心魔关。”她对自己说,“我看见的都是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改变不了。”
但她还是站不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记不记得他,他都守了五千年。她知不知道他是谁,他都为她死了两世。
而她现在站在这里,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
她闭上眼。
不是闭上眼睛,是闭上灵台。她不再去看那些画面,不再去感受那些情绪。
她在心里说:这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事改变不了。我能做的是现在的事。
她在心里说:他守了五千年,不是为了让我哭。是为了让我走出去。
她在心里说:道法自然。
什么是自然?
自然就是该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江羽会守着她,她会心疼他。这是自然。这一世,他们还有要做的事情,还有要完成的使命。这也是自然。
她睁开眼。
灰色消退了。
她站在一个空旷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面前悬浮着一块玉牌,通体洁白,泛着淡淡的光。
玉牌下部。
她伸手,握住。
温润微凉。
玉牌上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字。但她的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第二世的气息。
她的手指在玉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把它握紧。
白光从天而降。
林紫星站在宫殿中央。
水晶珠还在头顶散发着淡淡的七彩光。北门关着,东门关着,南门关着,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转头,看见江羽靠着东门旁边的柱子,闭着眼睛。殷灵靠着北门另一侧的柱子,坐在地上。
她出来了。
江羽睁开眼。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殷灵也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玉牌。
林紫星走到他们中间,拿到他们的玉牌,然后蹲下身,把三块玉牌放在地上。
江羽的那块。殷灵的那块。她的这块。
三块玉牌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裂缝处透出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宫殿中央的水晶珠猛地亮了一下。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那种更深处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水晶砖下面的光纹疯狂游动,汇聚到平台下方。
平台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向两侧滑开。中央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升起。
那是一具水晶棺。
棺身刻满了符文,棺盖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玄色的礼服,高冠,面容安详。是周朝国师。
第二世。
水晶棺完全升出地面,停在半空中。
棺盖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像有人在里面一盏一盏地点灯。
然后,棺盖缓缓滑开。
一股幽冷的气息涌出来,带着三千年的寂静。
林紫星站起来,走到棺前。
里面的人睁开了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